第 125 章 咫尺成囚(三)

索月师仍是闭目养神,她说:“这几年的青年才俊着实多。近些的,三山派第五赟,尚未婚配,便凭个人的手腕平定了镇江一线水路,在当地官|员扶持下坐稳头把交椅。远些,唐门唐白苹,这小子可是个人物。少年时斗鸡走|狗、正事不干,他老|子连唐门内门功夫也不教他。去年突然开窍,当了东郭夫人的东床快婿,东郭夫人抬手一送,给他送上了青云。”

曹红璇盯着第五赟,沉默无语。

“这门亲事你若应下,来年直登青云的才俊便多你一位。”索月师抬起眼皮,但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要我在一天,□□成绝不会对你指手画脚,你有得是时间钻营。还是说,你想被你父亲嫁去西域,充实某位国王的后宫?”

“再说吧。”曹红璇闷声道。她半放下帘子,神色恹恹。索月师不再劝说。来观看大|会本是开心热闹的事情,她再搅下去引得曹红璇恼怒,反是她这个做长辈的不知趣味了。

他们的马车到了路口,缓缓停驻,车外传来第五赟低沉的恭请话语。

曹红璇没头没尾地说:“□□成才不会听你的。”

第五赟与索月师隔着车帘寒暄,曹红璇依旧望着外面,但还是端正声音同第五赟问好。第五赟又关切起索月师生意上的事,诸如商队护卫、商路剿匪一类,这些话平日曹红璇定会悉心旁听,今日她莫名走神,那些语句从她耳边飘过,没有一个字落到脑子里。

她出神地看着每一个停在路口之人的衣衫。

“掌门,是华山派的马队。”车外有人前来通秉,第五赟向索月师告别,他们的车架再度前行。

一名身着黑衫紫裙的女子恰好在路口接受查验,曹红璇一细看,是曲衡波。

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攀上曹红璇心头,并且由于女子的装束和发髻变得更为浓烈。马车越走越远,她双手攀住窗框,半个身|子探出去,想要看得再久一些,看得直到曲衡波的模样与她记忆中那人的模样重叠为止。

“你怎么了?”索月师问。

“八姨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没的吗。”她面无表情地回到车厢,冷冷看着索月师。

索月师心生担忧,但没有责备曹红璇,慢慢道:“那是……一场意外。”

“连八姨都说是意外,别人还好说什么。我也不能说什么。”

索月师挺|直脊背:“你可是想起了那几日的细微环节?”

“哼。等见到姓姚的再谈罢。”

“不可。”索月师探出双手握住曹红璇手臂,快速而低声道,“他秉了我执,知见不正,魔扰侵染。要对付他,非有十成的把握不能下手,否则必定殃及自身。我看岳姓小子吃过的亏,你是忘却了。”

曹红璇轻笑:“对他,三年|前不曾见你畏缩。打我记事起便不记得八姨怕过谁。如今这是怎地,摔了一跤,摔得八姨直不起腰了。”

“我怕的人,还要一个个说与你知吗?”

“好,既然八姨同我摊牌,我不遮掩了。”曹红璇推开索月师的手,“这口气,老头|子咽了,八姨咽了;可我咽不下,也绝不会咽。”

“我拦不住你,是吧。”索月师沉声道,“也好,就这么办。”

曹红璇不解:“怎么办?”

索月师笑着摇头:“出趟远门不容易,总要多做些事以后再回去才够本。我已在那位贵人身侧布下眼线,姓姚的倘若上钩,岂不正合了你我心意?”

“合你我心意?”曹红璇尴尬道,“八姨,此处又没有旁人,何苦演我。所谓‘贵人’,是那日跟着华山派蒋贞来会面的小白脸?”

车夫在外告知,接引使者已至,请她和二十二娘下车,移步水阁稍待。

“你不信姓姚的会去招惹大先生。”索月师戴好自己的幂篱,为下车做着预备。

曹红璇也系好丝绦,把手递给候在车外的鹰睛:“我不信他不会,是……”她修|长的手指握住鹰睛手背,踩住虎睛搬来的矮凳离开马车。索月师随后而至。她在曹红璇身侧留下一句:“好啦,这里不是谈事情的地方。”径直走到前方去,与远远便认出自己的人寒暄。

跟在索月师身后,曹红璇又做回“二十二娘”,遵照索月师的指示与人问好,回答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那些问题她答得多了,即使脑子空转,嘴上也说得十分顺畅,一双眼睛就在人群中寻觅,想找到曲衡波。

曲衡波今日装扮得宜,略施粉黛,显得神采奕奕;头发细细梳过,用头油抿得一丝乱发也无。身上衣衫整洁,是蒋贞找出两件自己的衣裙,二人一同改出来的。她站在路边等待蒋贞,查验华山派一行人的男子还在与他们说个不停。卢岇说几句便将蒋贞往身后攘,蒋贞并不示弱,与他相争。男子不愿厚此薄彼,一人分顾两头,神情焦灼。

见此一幕,曲衡波失笑。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这才回头,“张郎君,”她一抱拳,“又见面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张晰白|皙的肤色在日照下莹莹生光,他抱拳还礼:“曲娘子是与华山派同来,鸣蜩谷座席就在华山派近侧。”

“张郎君此行未遇到故人吗,怎不见你去寻人叙旧?”曲衡波惦记着他在鸣蜩谷因夜半送礼受罚一事,不想他再为了同她搭话而犯错。

张晰笑容滞在脸上:“师父管|教严苛,我于谷内长年深居简出。千里来此,若说相识,独有曲娘子你,遑论故人。”

“雪坡姑娘不曾来?”

“她如今是晋王妃义女,哪怕大先生求见,也要等月余才得答复。”

曲衡波道:“潞州一别不过一年,她竟有这番际遇。望她一切安好。”她暗自想,何霁属意岳朔,而今成了宗室收养的女儿,倒是岳朔身份不堪配她。

“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张晰说,“亏了谁也不会亏了自己。倒是曲娘子,你竟对她害你受伤一事这般宽容?我并非是说娘子你该计较,是那等斗筲之器。她所作所为实在过甚。”

曲衡波偏头:“这怎么讲,找秋弟合谋,她是没些忌惮和斟酌,但事后寻我认错还算诚恳。她处境本就艰难,到底是因情生急。彼时追求岳朔不成,眼下做了晋王妃的义女总该心满意足。我想,她不会再对我动歪脑筋。

“我可不是宽容她。对不相干的人,过分在意是折磨自己。”

不相干的人。张晰闻言心内一沉。

“诶,那不是梅逐青吗?”曲衡波忽而高声道。他混在一群插标卖首的刀|客之间,温和斯文的模样与周|身人群格格不入,他独自行走,面上挂着惯常笑容,时不时被性急的刀|客推搡。

曲衡波正欲挥手呼唤,却见梅逐青放慢脚步,双眼定定望来,眉头蹙起,笑容淡去,露|出困惑神情。他短短停了一步,就看了她一眼,又无事发生般继续前进。

女子的手停留在半空。

“啊这……”曲衡波心中满是困惑,她收回手捏|捏自己脸蛋,又低头看衣衫,“是没认出来吗?”

“梅郎君他时常与人交游,识人繁多。一时认不出来想必是近日太过忙碌,不曾记挂。”

曲衡波耸肩,抬头观日:“时辰差不多了,哎,长碧还绊在那里。我站得有些乏累,张郎君,烦请你带路。”

擂台东西南北四侧皆有坐席,以东席为贵,各方前席为尊。东席支有帷帐,因诸位贵人仍在水阁休憩,其内只有侍从穿梭忙碌,生果点心、牛乳琼浆早便布妥,侍从们正在放置冰鉴。各方前席已有人落座,与东席不同,其余三方前席只撑了凉棚,仅仅供应干粮茶水。

张晰和曲衡波并排在西席最后落座。曲衡波知道以张晰身份绝无可能被安排到如此靠后,可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说辞对付他,保持沉默则太过尴尬,便装作对东席的点心分外热切。

“那些都是酥点。我好吃甜食,脂油酥点吃了却不消化,解解眼馋也过瘾。张郎君可有偏爱的吃食?”

“羊杂碎汤饼。”张晰轻声说,“姑母常亲自下厨做来,只给叔祖父吃,我一向是去后厨,请厨娘趁人不注意,打一碗余下的。”

“鸣蜩谷也常做吧。”

“宛姨会做的。做好了从余音书院送过山石斋,我跟雪坡就躲在小厨房里热了吃。”

曲衡波笑道:“怎么吃个饭还偷鸡摸狗似的,有那么见不得人?”

“家教森严。师父又是那样脾性,曲娘子见识过的。”

正是,大庭广众之下对徒|弟施|暴,连自己颜面都不顾;张晰只是夜半晚归,便用鞭|子抽得他一个大小伙子好几日无法自|由行走。何霁手臂上的伤痕更是层层叠叠,孰新孰旧都辨识不出。而他提起何显,仍以师名尊称,何显对他的庇护和栽培当是用心,他也有颗记挂师|恩的善心。

何显一死,何霁一走,她能想见张晰的进退两难。但是离了那种恶|鬼,活着总多些盼头。何况他出身宗室,本就贵不可言,流落江湖是潜龙勿用。来日总有登云的时运。

曲衡波说话间走了神,张晰被冷落在一旁。他将身|子挪得靠前了些,双臂支在腿上,笑着看她。

未几,华山派一行人入席。

回过神来的曲衡波朝蒋贞招手,蒋贞正与几位道长说话,侧着身,抬手朝曲衡波挥动示意。

张晰问:“往年尘外修行之人对‘江山一品’皆是推拒,今年为何肯赏脸到来?”

曲衡波压低嗓音:“你此番来,大先生不曾交代什么?”

“不曾。他要我莫争强好胜,伤了性命。”

“哪怕见了姚擎月?”

“尤其是见到姚擎月。”张晰苦笑,把“尤其”二字咬重,“我是个摆设,走一趟全是给人做样子看的。消息散布出去,给姑母和叔祖父听到,大先生就不必每月劳神接待家里来人盘|问,安闲收钱即可。”

曲衡波皱眉:“这分明是鸣蜩谷沾你的光,你替大先生思虑的倒是颇为周到。”

张晰又一笑,摇摇头。他指向擂台:“要开擂了。不知第一场是谁的彩头。”

前排一位恒山派弟|子回头说:“是崆峒派大弟|子高白露和南衡山万蕤万五爷。”

张晰叹道:“万蕤拳法深湛,高白露则擅使双锏。你们也见得,此二人身形具是高壮,今年第一场小比就是龙争虎斗,咱们要饱眼福了。”

曲衡波质疑他:“万蕤的确威|武。可肉掌如何对付铁锏?”

“曲娘子,你再细看。”

听从张晰提议,曲衡波眯起眼又将万蕤双臂双手细细打量。

那名弟|子听得此言,激动得直接转过身来:“这位兄台是行家。我同师|弟讲,他还不服我!”说着用手肘戳戳自己身旁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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