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箭

吐蕃中军,悉多于骑着雄壮的战马,两眼从鬼面下透出森冷的目光。

“大将!”

身边的将领鬼莽热向他道:“这伙唐人勇悍,这么点人居然敢冲阵。”

“唐将眼光倒是毒辣。”

悉多于用马鞭指了指:“他们冲的是我军结合部。”

就算是几百人的队伍,按军中组织度,也分伙、队、团。

何况是几千上万大军。

在团与团之间,在各部之间,必有结合部缝隙。

高明的骑兵统帅,能在万军之中,发现这样的“弱点”,率领骑兵打进去。

就像是一柄热刀插入油。

深深的插入敌军要害,搅乱敌军的建制,掀起越来越大的混乱,直到令敌人崩溃。

薛仁贵,正是这样高明的骑兵将领。

理论并不复杂,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操作中,如果这么做,一百名将领,至少九十九名会死在军阵中。

因为敌人并不是木偶,并不是傻等在那里,暴露弱点任其冲阵。

阵型是不断在变化的,环境也在变化。

如果不能在变化中,一直发现敌军的新结合部,新弱点,予以持续打击,最终结果是被敌人优势兵力困于军中,直至被消灭。

唐军中,最擅于攻敌必救之人,乃是苏定方。

这即是苏定方能以少量兵力,屡次击败数倍乃至数十倍敌人的原因。

在战略上发现敌人的弱点,在战术层面,同样能打到敌人的要害。

以少量精锐,形成“暴击”效果。

“唐军万胜!”

“万胜!!”

“杀啊~”

近千人的呼喊,一瞬间竟然将上万吐蕃军的声音给压下去。

鬼莽热的脸色变了变,两眼圆瞪,失声道:“大将……”

悉多于面具下的双眼射出凌厉之色,他举起右手,做出手势。

紧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中,有人取出身上的号角,吹出一长两短的号角声。

五色旗幡随之变化摇动。

在吐蕃军中,可见中军在向后缩,塌陷。

唐军这一千骑,就像是一个攥紧的拳头,打得近万人的吐蕃军阵线向内凹陷。

冲击力太强。

这可怕的冲击力,远远超乎了吐蕃人的意料。

双方相撞的时候,唐军人人铁甲,刀劈、斧砍、枪戳,全都只能令唐军铁甲上留下一点白痕或者划伤。

马上的骑士最多摇晃一下。

吐蕃兵疯狂的将武器向唐军身上倾泄。

但唐骑毫发无伤,反手一马槊,便将吐蕃人挑于马下。

甚至有些速度太快,连武器都来不及挥出,仅凭战马撞过去,吐蕃人便一片人仰马翻。

披上铁甲的唐骑,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型坦克。

物理攻击免疫。

吐蕃人惊骇的发现,自己怎么打都打不动。

最多就是蹭几点血下来。

而唐军一冲上来,吐蕃军便是团灭。

薛仁贵手挥马槊怒吼着,在前冲的过程里,双眼警惕的扫视着全场,及时调转马头,调整骑兵的方向,继续向下一个吐蕃军结合的弱点冲上去。

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吐蕃中军,再次搅成一锅乱粥。

吐蕃人号角声传来的时候,薛仁贵及时抬头。

从青铜护法面具下的双眼,发现吐蕃军的变化。

中军不断收缩塌陷,不断分裂。

而吐蕃军的左右两翼,正从两边展开,好像张开的双臂,要将薛仁贵及一千唐骑完全包裹。

“不好!”

薛仁贵心中暗凛。

举起长槊厉声怒吼:“随我来!”

战马前冲,突然转向,带着一千唐骑在吐蕃中军划出一道弧线,向着最近的突破口狂冲。

大唐骑兵的威力,一在铁甲,防御力惊人。

二在速度,不似突厥人用具装铠甲,唐人多用半甲。

即人着铁甲,马仅用简单的防御,来减轻重量,提高冲击速度。

这样虽然不及突厥的具装甲马冲撞力可怕,但速度和灵活性却更强。

能执行更复杂的战术。

而且唐军配一人双马,紧急的时候还可以一人三马。

在战场中也不断劫掠敌人的战马,所以在持续作战力上甚至超过突厥人的具装铁骑。

“大将!那伙唐人想跑!”

鬼莽热惊声道:“让末将带人去拦一拦。”

“不用。”

悉多于骑于马上,冷静的挥手:“我们的人是他们的十倍,可以层层布防,他们跑不了。”

随着悉多于的手势,吐蕃军中号角声响起。

呐喊声中,薛仁贵前冲方向的蕃军驱动战马疯狂涌上来。

他们的皮甲比唐军的铁甲简直如纸糊的一样,只能拖上片刻。

但就是这片刻的迟滞,当薛仁贵带兵冲杀过去后,发现在这伙吐蕃兵后面,又有新的吐蕃兵在列阵,围堵上来。

而在这一批吐蕃兵之后,又有数百蕃兵在下马列阵,使出铁勒人和唐人最擅长的战术。

下马执槊,重甲长槊阵。

这种战术,是重甲骑的克星。

原本最擅长的是高句丽人,后来太宗世民采取此战术,并且又有改良,成为突厥具装铁骑的克星。

一支纪律严明,无惧死亡的重装铁甲步兵,执长槊阵,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可以令骑兵完全失去速度。

而失速的骑兵,在重甲步兵的长槊阵前,便是待宰的羔羊。

唐军过去在统御漠北时,曾将此战法传授给薛延陀,以薛延陀为代理人,去镇压漠北各部。

后来薛延陀叛唐,曾以此战术,反给唐骑大量杀伤。

那一战,唐军主帅正是英国公李勣。

见薛延陀人下马以重甲步兵杀伤唐骑,李勣大怒。

令所有唐军下马,持长槊,阵列而前。

最终,在唐军重甲步骑加长槊之下,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薛延陀人被杀得崩溃。

除了在李勣灭国之战的功勋上又添一笔。

再一次证明,唐军战无不胜。

你爸爸,始终是你爸爸。

眼见前方军情,薛仁贵环顾战场,举起手中的马槊,用尽丹田之气怒吼:“变阵!”

薛仁贵向左,身后亲兵副将向右,一千唐骑分做左右两队,突然从阵列在前的吐蕃军两翼掠过。

这一下,大出吐蕃人的意料。

原本想要拖延唐骑速度的战术未能奏效,被唐骑高速掠过。

两股唐骑在吐蕃骑的身后重新汇聚为一股。

向着前方,正在慌忙布阵,但还未聚集成功的近千名吐蕃人的步兵冲杀上去。

“箭!”

随着薛仁贵的吼声,唐军动作整齐划一,一齐将马槊挂于鞍侧,摘弓搭箭,千箭齐射。

咻咻咻!

凌乱的箭雨急如飞蝗。

大量的吐蕃兵手里拿着长槊,还没摆出最佳阵型。

箭雨洒落,蕃兵顿时倾倒一片。

这些吐蕃皮身上的皮甲,无法挡住唐军的铁箭。

趁着吐蕃兵阵势混乱,薛仁贵挂起大弓,重新提起长槊,厉声吼:“冲阵!”

身后唐骑千人齐整如同一个人,同时摘下长槊,将身体贴伏在马背上,两腿狠踢马腹。

藏在马蹬上的尖刺,扎着战马肚腹,鲜血淋漓。

这些是皮外伤,是无奈之举。

唐骑需要速度,速度!

快一步是生,慢一步是死。

生死只是眨眼间。

略微疲惫的战马,齐声怒吼长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撞出去。

将早已七零八落的吐蕃步卒撞翻。

千余唐骑踏着吐蕃人的尸体疯狂碾过。

血肉横飞。

终于,附近的吐蕃人都害怕了,畏惧了。

吐蕃人也勇悍,也不怕死。

但是不怕死,是因为能胜利。

眼前的唐骑一个个都打不死,都仿佛有无穷精力和力量。

一个个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吐蕃人终于战栗了。

围堵的阵势终于瓦解。

唐骑在薛仁贵的带领下,带着热气蒸腾与血雾,从吐蕃军阵中透阵杀出。

冲出敌阵的一瞬间,所有的唐军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万胜!万胜!!”

“杀敌!!”

咚咚咚咚~!

呜~~~

吐蕃军中,号角与战鼓声起。

薛仁贵喘息着扭头回望。

刚才的一轮冲锋,对所有骑兵的体力损耗极大。

他虽是唐军中的绝世猛将,也感到一丝疲倦。

回望的瞬间,薛仁贵的眼瞳微微收缩。

吐蕃人的军阵散开,从中涌出十余头怪物。

那些怪物,人脸,狮身,乃是诡异中的人面象狮。

这种凶物,在雪域中数量较多,乃是高原商旅谈之色变的存在。

昨夜在奇袭唐军大营时,打头阵便是这些诡异。

后来是仗着苏大为与安文生,还有茅山宗诸道士,以及郭待封准备的车弩,才将其射退。

电光火石瞬间,薛仁贵厉声喝:“换重弓!”

唐骑随着他的动作,千百人如同一人般,挂上马槊,摘起鞍侧的大弓。

骑兵因为马背所限,一般不会用很重的弓,俱配角弓手弩。

但薛仁贵麾下却是例外。

这些骑兵,全都能在马背上张开重弓,全是长臂善射之士。

战马短暂停驻。

薛仁贵长喝一声,大弓张如满月,一箭射出。

咻!

冲在最前的一头象狮,鬃发绽开,獠牙粗如儿臂,正张开血盆大口从吐蕃军中冲出。

薛仁贵这一箭,正中象狮一眼。

从眼射入,从脑后贯出。

轰!

一声炸裂声响,象狮头颅炸开,前冲的势子不停,翻滚着又冲出数十丈,方才停下。

随着薛仁贵的箭,唐骑重弓一齐射出。

崩崩崩~!

近千支重铁箭,挟着巨大的势能,密密射向那片诡异。

“再射!”

“三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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