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魔

我起身拉开被子,我身上没有血迹,这血不是我的。

东临瑞穿着黑色的长袍,即使受伤,也很难看出来,他的血滴在褥子上,就像忽然绽放出的一朵梅花,脆弱,艳丽得让人心疼,我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手伸出去,立即又像被烫了一样收回来,我紧紧攥起手,指节青白。

东临瑞为什么把血滴在这里,他是让我心疼,我为他心疼的次数太多,每一次都让我泥足深陷,不能自已。以前我想,我不是那个凌雪痕,我只是穿越过来的一个魂魄,前尘往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管东临瑞做过什么,他都有他的道理,我爱他,就要爱他的一切,如果我什么都不想起来,会一直这样想,这样幸福下去。

为什么让我想起来这一切,想起他怎么伤我,又去伤我身边的人,一边劝慰我骗我,一边去杀跟我有关系的人,他这么做,却又能一次次从我嘴里听到他想要的诺言,无非是因为我为他心疼,又贪恋他的怀抱。

我庆幸在他没走的时候,我没能看见这几滴血,不知道他受了伤,不然我会忍不住抱着他,去看他的伤口,为他流泪,所有的感情任他左右。

这一次,我就当没有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闭上眼睛,眼前却仍是那几滴触目惊心的鲜血。只是几滴血而已,大概只是打斗中被蹭伤,东临瑞他一直都是那么强,谁能真正伤得了他,相比较,和他作对的人,全都没有了好下场。

夜死了,他只是受了轻伤,我为什么要为他的轻伤,就连整个心思都扑到了他身上。脑海里一直重复东临瑞黑色的长袍,鲜血都隐藏在那下面,偶尔有一两滴落下来,滴在褥子上。这个念头让我发狂,我不能再去想。

春桥进来服侍我休息,要灭几盏铜灯,我睁开眼睛,“春桥,就这样吧,亮着灯。”

本来现在整个寝殿就空得让人难受,再灭了灯,会更加压抑,我忽然非常害怕黑暗,黑暗下有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虚无,扯动着的神经,让人发疯,无法抗拒仿佛一无所有的痛楚。

在蓝山派醒过来的时候,想着生生和自己的家人分开,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开始的时候有几次都哭出来,好在凭着我年轻,适应能力强,也懂得要往前看、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后来蛊毒发作,我疼得快死了,我靠自己皮糙肉厚硬挺过来,再后来发现张碧就是东临瑞,我心里不停地挣扎,我当是对我和东临瑞的磨炼了,那时我也能想得开,谁叫自己穿越到东临瑞死敌身上呢,东临瑞得了江山,我也怀了孕,我想磨难也就到此为止了,大风大浪都过去了,也该让我喘口气了。

谁知道蛊毒解了,我才明白了所有的真相,一个个的挫折接踵而来,快要把我逼疯了,所有的事不停地在我眼前晃,纠缠着,恐怕要到我死那天才能终止。

说不上是谁伤害谁,我已经累得想要逃避了,再也不能跌倒以后笑嘻嘻地爬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树影投射在窗户上,朦朦胧胧,看起来那么不真实,恰似在梦中。

闭上眼睛,想到了我认识东临瑞那年。

西丰国楚皇二十一年联合南国、北国,共征东临国。东临国大败与三国言和,东临国王带着四皇子亲自来到西丰国谈判,接受了三国开出的一切条件,一开始我倒不是很注意这场事件,而是到了东临国王有意拉拢西丰国太子的时候,我才觉得太子和东临国的私下交好,可能会让临哥哥将来登王位更困难。

太子为西丰国皇后所出,本来身份就高贵,朝内朝外深得拥护,如果再加上别国支持,那将来更不好对付,先不说太子得到东临国支持将来会怎么样,本来想对付太子,摆在我面前的问题已经很多,如果将来再这样发展下去,太子位置坐稳,就是神仙也不可能拉他下来。防患于未然,一切对太子有利,或者将要对他有利的事我都要尽量避免发生。

我想了又想,终于拿定主意去了一趟东宫殿,太子为人偏激狭隘,又仗着自己尊贵,眼高于顶,骄纵跋扈,不过对我还是不错的,每一次我去东宫殿都可以不必通传,一进屋发现太子不在,我拿起桌子上一个苹果就吃起来。

倒是女官们慌忙帮我整理衣裙,忙得不亦乐乎,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太子哥哥做什么去了?”

女官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不远的棋桌上,还摆着一盘残棋,我正要再问什么,眼睛一转,看见院子尽处站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人,一双透亮的眼眸,冲我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真漂亮,虽然他极力掩饰着眼睛中的光华,看上去还是比宝石要美许多,听说他的生母并不高贵,可是他却是东临国王目前最宠爱的儿子,可惜他父亲一心想要笼络太子,我们注定就是敌人。

我向他咧嘴一笑,咬了一口苹果。

太子回宫,看着我笑着急忙和我说话,东临瑞向太子说了些客气话,就离开了东宫,等到那个身影消失,我笑着说:“太子哥哥,他来做什么?”

太子得意地笑一声,“东临国王的意思,会拥戴我为王。”

我冷笑一声,“太子哥哥,我最讨厌这些人,太子哥哥已经是皇储,哪里还用得着他们拥戴,他们只不过是想从太子哥哥这里得到些好处罢了。”

太子的脸色预期中一变,他从小目空一切,最轻视对他巴结奉承的人。我继续说:“要想牵制东临国,最好的方法不是相信他们,而是留下他们一些重要的东西。”

太子眼睛一亮,毫不掩饰好奇的模样。

我看着东临瑞离去的方向,说了两个字:“质子。”

东临瑞,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已经注定是敌人。我撺掇太子留下你做质子,又在西丰国王那里继续煽风点火,为了恶化东临国和西丰国的关系,我把你扔去战场。当这些记忆回到我的脑子里,每一件事都是一道深深的沟壑,难以逾越。

如果没有我,你大概会顺利继承王位,也不会被人瞧不起,说是本来就出身卑贱,又当过质子,我在你心上划出一道道伤疤,也同时伤了自己。

每次回忆起对你做过的事,我都不敢再去面对你,面对我自己,有过这些我们怎么可以心平气和地相处、相恋,还有了孩子。这一切都是错,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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