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抄书

陈元慎就问:”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就算什么都不买,到了镇江以后还是要吃吃喝喝的,五十文根本就撑不了几天。”

见深点头,道:“师祖,要不我们想想办法赚点钱?”

玉和道:“你们可有什么办法吗?”

见深道:“不如我们去帮人写信,镖局就有人帮忙代写书信的。”

陈元慎道:“别人的生意只怕不好抢,再说了,我们初来乍到,当地人大概不会相信我们。”

玉和指了指对面的书铺,问:“你们会写字吗?”

两人道:“会!”却不解其意

玉和带着他俩进了书铺,书铺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矮矮的个头,端坐在柜台后头,拿着把蒲扇,懒洋洋地扫视这店铺,见有人来了,对他们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玉和径直走到柜台前,问:“老板,你这里可要人抄书吗?”

老板听了此话,从柜台后走出来,问:”你是来抄书的?不知你写的是什么字体,这里有纸笔,不妨写几句看一看。”想要看看这几人写的字怎么样

玉和点头,道:“我前些日子读了《诗经》,就写几句《九歌》里面的吧!”

磨了墨,提起笔写了几句话: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只见玉和运笔灵动快捷,游丝行空,至瘦而不失其肉,铁画银钩,笔迹瘦劲,字字可见风姿绰约。

老板拍手称赞道:“好,先生这字潇洒俊逸,颇具风骨,不知你开价几何?是想要书还是要钱?”

玉和道:“我想要结算成钱”指了指陈元慎和见深,“他俩也想在这里抄书。”

老板有些吃惊,眼前的教书先生气质温文尔雅,他身后的俩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没想到竟然来书店抄书换钱吗?迟疑了一下,却也让俩人做到桌前写出字来看。

见深惊讶于玉和的一手好字,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久久不能下笔。

陈元慎道:“那我也写几句《九歌》吧!”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緼宜修,姱而不丑兮。

陈元慎的字潇洒清瘦,笔画细劲,棱角峻厉,比起玉和来说差得多,却也让老板吃惊,眼前这男孩不过十一二岁模样,学识已经如此渊博了吗?

见深见了陈元慎的字,感觉压力没那么大了,也提笔写下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见深的字方正茂密,笔力浑厚,挺拔开阔,他呆在家中,无事可做,自然练得一手好字

老板惊艳于三人的学识和书法,道:“三位小友字都很好,这样吧,你们抄出一本书,我给你们一两银子如何?”

玉和道:“我们不日就要离开此地,只能抄些简短的书籍,这样吧,七钱银子一本如何?”

老板有些舍不得,这样好的书法,都可以拿出去单卖了,特别是为首那人的,比得上书法大家。

玉和道:“我们抄些诗集,一天就能抄一本,湖州文人雅士众多,老板你绝对不亏。”

老板想了想,那些家里有钱的文人都爱收集些诗集,字不好的自然不愿意要,若这三人能抄些诗集,说不定能卖出高价,点头答应,将三人带到楼上,奉上茶点就下楼继续招呼生意了。

陈元慎感慨道:“原来抄书也能挣钱,会写字还真是比别人多了一条生路啊!”

玉和道:“书籍宝贵,不少贫寒学子买不起书,都是抄书换书的。”

见深翻开书来,只见三本书上的字迹都不同,道:“难怪老板问要换书还是要结算成钱,原来这些书都是这样来的。”

三人用了些茶水就开始抄书,此处十分安静,只听得见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第一天,三人只抄了一个下午,共抄了三本诗集,和老板约定明日再来,老板欣然应允。

第二日,三人早早到书店楼上抄书,接近中午时,各自又抄完了一本诗集,下楼时,只见老板旁边有一个穿着生员衫的男子,三十多岁的模样,有些富态,老板见他们下来了,就对那男子说:“这就是抄写那诗集的人。”

那男子就对玉和道:“兄台的书法造诣颇深,严某人见了十分惊艳,在下严苓,不知兄台名讳?”

玉和道:“在下许论坤,这两人是我的学生。”

见深和陈元慎对严苓行礼

严苓还了礼,道:“许兄满腹才华,令徒也是颇有才学,怎么来此地抄书呢?”他听书店老板说,三人虽然书法风格迥异,却都很好,学识也不错,心想这三人落魄至此,怕是怀才不遇,自己不如当一回伯乐,也好成就美名。

玉和笑了笑,道:“说来惭愧,我们师徒游学至此,却发现盘缠不够,遂来凑些路费。”

严苓惋惜:“许兄的书法如此好,抄书实在是浪费了,兄台这几本诗集,放在店里贱卖实在可惜,不如卖给我,十两银子一本如何?”

书店老板撇了撇嘴,严家是湖州城第一家,严苓自己又爱附庸风雅,时常来这里淘弄些诗集字画,自己本是想从昨日抄出来的诗集里挑出一本送给他,投其所好,以后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想到这尊大佛直接跑到店里来了,还当着他的面挖墙脚,你说气人不?

玉和笑道:“我与老板早已说好了的,此时反悔怕是不妥,严兄不妨与老板商议。”

严苓有些不悦,看向书店老板

老板见了,赶紧道:“许先生守信,严老爷又爱才,不如我就退出这笔生意,所谓知己难逢,许先生与严老爷也好商议。”

严苓听了老板的奉承,心里舒服了些,摆了摆手,道:“我能见到许小友还多亏你引荐,不如这样吧,一本诗集还是十两,你俩自己分成。”在他看来,许论坤沦落至此,十两已经算是高价,足以收买人心。他不知道当初老板才给出七钱银子。

老板见严苓一副财大气租的模样,心想这钱不赚白不赚,道:“不知怎么个分法。”

玉和道:“不如五五分成”

老板点头,他没意见,一本诗集五两银子,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严苓道:“许兄,我十分仰慕你的才学,不如到改日我府上一叙?”

玉和辞道:“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今日抄书就到此为止了,下午还得准备些行礼,怕是不能去府上拜访。”

严苓就有些恼怒,自己花了这么多钱不就是想要得到此人好充点门面吗?问:“真是可惜,冒昧问一句,不知兄台要往何处去?”

玉和道:“镇江。”

严苓就道:“镇江离湖州隔着一个太湖,你们可是走水路?”

玉和道:“正是,我们已经租了乌篷船,说定了明日启程。”

严苓笑,道:“从严记船行租的?”

玉和点头

书店老板就道:“那船行就是严老爷家的产业。”

严苓有些得意,道:“小船有些颠簸,我家里两天后有大船从这里去镇江,许兄若不嫌弃,不如乘我家的大船,船里空间大,你们三人也能好好欣赏一下太湖风光,这几日不如好好游览一下这湖州城,严某人明日要开个文会,许兄可有兴趣参加?”。心想这三日里怎么说也要让许论坤给他充点充点门面才好。

见深一心想着早点到茅山见师父,有些着急,又见严苓一副华而不实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厌烦,道:“我们着急赶路,只怕会辜负严老爷的美意。”

严苓冷下脸来,道:“不过三日功夫,许兄也太不给我严某人面子了吧!”

老板见了默默缩到了角落里,这尊大佛可不是那么好惹的。陈元慎上前挡住见深,道:“严老爷如此爱才,又热情好客,先生不如就在此地多停留几日。”

玉和点头:“我这学生无礼,还望严兄宽宏大量,不要怪罪,严兄待我一片赤诚之心,我亦十分感动,我若再拒绝不免显得小气了,只是我除了会写些字,于诗词歌赋却是一窍不通,在书院时也只是教学生们写字,听说这文会要求吟诗作赋,去了只怕丢脸。”

陈元慎道:“先生于书法上造诣颇丰,学生只能望其项背,虽不通诗词,学生亦心生敬仰,切不可妄自菲薄。”

玉和道:“我不通文墨已经十分羞愧,你莫再安慰我。”

见深见这俩人约定好了一般,默默不说话,自己还是太单纯了啊!

严苓听了,心想这许论坤原来是个花瓶,难怪穷困潦倒,对自己推三阻四,心下有些失望,看了眼诗集,计上心来,道:“许兄切莫如此,你的书法堪称一绝,严某人又爱做些诗词,那日我们不妨合作,定能艳压全场。”

见深心想,这严苓果然是个半吊子,请了师祖恐怕是为了充点门面,师祖这样厉害一个人,怎么能为他人执笔,很是愤愤。陈元慎拉了拉见深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话。

严老爷见了陈元慎的小动作,注意到这个少年,见他唇红齿白,面貌俊朗,就问:“你这学生倒是聪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陈元慎道:“多谢严老爷夸奖,学生元慎。”

严老爷道:“元慎,元慎,有些熟悉。”

陈元慎手指紧了紧,当初他被通缉时,画像贴得满大街都是,这严苓该不会认出他来吧!

玉和道:“我这学生长的清秀,总有人说他生得俊,大抵天下俊的人五官都明朗,故严老爷觉得似曾相识,今日我们师徒能遇见严老爷,真是幸运,严老爷高才,若能为严老爷誊写诗词,是许某人的荣幸。”

严老爷满意地点点头,笑眯眯地,又同玉和说定了文会的时间,告辞离开。

三人同店老板分好了银子,也告辞离开,见深有些羞愧,道:“师祖,是我给您惹麻烦了。”

玉和道:“不妨事,严苓若是想要利用我,总能找到机会,不过他这人虽然虚荣,但也不坏。”

见深道:“只是师祖您这样的人物去给他执笔,太过委屈。”

陈元慎道:“我也有错。”

玉和摇头:“这世界上的事就是如此,活在这红尘中,就与名利有着斩不断的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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