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死因

五日后的早晨,夜惊华及妖族五大堂主按时前来,许多修士听到了风声,也赶到了白莲山顶,昆仑众人反而是最晚到的,二十五年前的白莲山之战,夜惊川带着玉和去了妖界,拉开了两族大战的口子。

今日,碧瑶会教元慎唤醒素情剑灵,若事情真如妖界所说,只怕两界大战是不可避免的了,白莲山又会重燃战火。

辇云问元慎:“掌门怎么把妖族也叫来了?若有冲突,只怕难以应变。”

看来,就连师伯,也是怀疑他的,元慎道:“无妨,我若无罪,众人做个见证,我若有罪,众目睽睽之下,我更不会推脱。”

他唤出素情,按照碧瑶教的法子,唤醒素情的剑灵,查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片光幕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明月皎皎,满院黄叶,正是十五年前的八月十六,窗下的小几旁,一对青年男女相对而坐,身着黑衣的女子容貌娇美非常,看上去倒是比男子还要年轻几岁的样子,她倒了两盏酒,神情温柔而寂寥地说着些什么,而对面的男子,凤眸微垂,显然有些不耐烦,更不想陪她喝酒。

女子说只要他陪她喝酒,明日一早,就将阴萝枝给他,男子终于勉强喝了一口。

她也喝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连忙俯下身去擦拭嘴角,那雪白的帕子沾上了点点猩红,可对面的男子一脸冷漠地盯着那两只错位的酒盏,似乎在分辨哪一盏才是他的,根本没注意到女子吐了血。

女子也不想让他知晓,擦干净血迹,恢复言笑晏晏的模样,只是喝错了酒盏,唇齿间的血腥被酒水冲刷干净,一双秋水明眸湿漉漉的红,对他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为难他,又道:“这一次,我也是想尽快办好事情的,却让你多等了许多时日。”

男子面色稍霁,端起那不属于他的酒盏,喝了一口:“你能说到做到就行。”

女子眼神微动,有些惆怅,复又笑着说起了许多往事,说自己原本的的确确是想认认真真做他师父的,借机给他灌酒,又软磨硬泡地求他唤出素情来看。

他醉了,难得露出了些宠溺而怜惜的神色,答应了她的请求。

素情认主,她的手指被割破了,此时的男子早已意识不清,心疼地为她止血,又勒令素情听话,却不知女子想要的正是他这句话。

他酒量不好,历来一杯倒,偏偏这酒太烈,他撑不下去,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拿起了素情,他的佩剑乖乖地任由她把控,灯下看美人,本应该最是销魂,可若这美人抚利剑,在寂寥冷清的秋夜里,莫名地凄美,却又让人不由得担心,她是否会乘机杀了剑的主人,她撑头打量了他半晌,目光中满是不舍,月上中天的时候,她起身,把阴萝枝绑在了剑柄上,将素情塞进了他手里,又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抓住素情,唤了他一声:“阿慎。”

他醉得太深,只用鼻音嗯了一声。

他肯回应,她满意地笑了笑,举起桌上的酒坛,一饮而尽,一双明眸被酒气浸染,熏红了双颊,仿若早春夜里新开的花,努力涂改着窗外黄叶飘零的瑟瑟深秋,她交代道:“我死后,你代我,将清色立于太极峰下,头朝上,宛如跪姿,就当替我向你玄清师祖赔罪了。”

他蹙了蹙眉头,却睁不开眼。

她抓住他的双手,紧紧握住素情,猛地扎进了自己的心口,鲜血一瞬间浸透了她黑色的衣袍,可小几上趴着的男子,已经熟睡,丝毫不知道。

这一幕惊得光幕前的众人张大了嘴巴,这是素情剑灵的记忆,看来玉和妖君就是这样死的了。

“不!”元慎痛苦嘶吼着,他神魂俱裂,想也不想就冲向光幕,只想阻止玉和,想救下她,辇云和文苏死死拉着他:“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元慎陡然惊醒过来,这的确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原来,那夜,她要他喝酒,不过是想灌醉他,自尽于素情剑锋之下!

他肝肠寸断,他满心懊悔,他那时埋怨她让他等了两日又两日,却是在催她的命啊!

光幕里的都是往事,无论外头的人如何懊悔痛苦,里头的事情不会停止,只见女子满身鲜血,猩红的血液顺着衣裙流到地上,宛如绝美而开到荼蘼的花,注定要在深秋寒夜里凋零,她痛极了,大口大口吐着血,喷洒到了小几上,眼见就要朝男子流过去,她害怕鲜血沾染上他,颤抖着手,俯身去擦拭,却脱力地倒下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素情从他的手中滑下,整个人倚靠着小几跪了下去,埋首在矮床边缘凸起的花纹上,这下子,即使不抓着他的手,素情也不会滑落了。

她一身黑衣,最能遮掩血迹,在昏黄的烛光下只隐隐泛出淡淡的红,而地上猩红的血终于停止汇聚,她纹丝不动,苍白的手垂了下来,再无半点生气。

她是师,他是徒,她就这样跪着死在了他面前。

秋风萧瑟,窗外的玉兰花颤抖着半树黄叶低声呜咽,枯萎的叶片宛如惨白的冥钱,纷纷扬扬洒了满院,屋子里一片死寂,身穿黑衣的女子静寂地死在了夜里。

不多时,她的鲜血化成了猩红的雾,而她的身体,化成了点点荧光,被阴萝枝吮吸着,一点一点消散,素情斩杀了天神,剑气微鸣,也吸收着她磅礴的神力。

鲜血被舔舐殆尽,身体也渐渐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连魂魄也没有。

这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了!

元慎痛苦极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觉那素情剑锋劈开的分明是他的心脏,否则怎会如此撕心裂肺,他吐出数口鲜血来,眼前一黑,往后仰倒,晕了过去。

***

玉和的死因已经大白于天下,她自尽于素情剑下,正应了那句斩神血为祭。

她瞒着元慎,瞒着两界,分明是不想让元慎背负弑师之徒的骂名,她不愿元慎手上沾染她的鲜血。

两界之间一触即发的战火被扼杀,妖界没有理由向元慎问责,修界第一次对一个妖精产生了敬意。

而昆仑,掌门人元慎吐血晕厥过去之后,众人将他带回了山门,他似乎是被梦魇缠身,嘴里喃喃地呼唤:“师父”

明月峰的申姜长老看过之后,说掌门人悲痛太过,怒极攻心,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辇云十分着急,又感叹他对玉和如此情深义重,联合诸位长老,用灵力替元慎疏通经脉,可他身上有梼杌的神力,又沾染了玉和的神力,哪是修士们的灵力可以疏导的,眼见情况越发坏了下去,众人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直到有一日,他蓦然睁开眼,神识却依然徘徊于睡梦之中,双目无神,流着泪,喊了声:“阿和。”

这一声,让昆仑的长老们感到莫名其妙,辇云却觉得元慎的悲痛异于常理,又想起元慎前几日的那句想她,心中起了疑,做弟子的,再怎么敬仰师父,也没有直呼姓名的道理,更何况是如此亲昵的称呼,而那日素情剑灵的记忆中,元慎明明知道酒盏错了,却还是用了,而当玉和追问过元慎,是否有钟意的女子时,元慎不出声,那眼神晦涩不明,现在想起来,两人对视的时候,都是欲说还休,实在称不上清白。

他神色凝重起来,吩咐长老们退出太极殿,自己守在元慎身边。

元慎喊完那一声,又晕了过去,不再胡话连连,梦境似乎终于平和下来。

三日之后,元慎幽幽转醒,辇云目光微冷地看着他,问了句:“你终于醒了。”

元慎满心伤痛,轻轻应了一声,起身下床,往殿外而去。

辇云问他:“你去哪里?”

元慎答:“清云峰。”

辇云喊了声“掌门”,可终究没有阻止,也没有跟上去,只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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