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本垒板

用钥匙打开门锁,推门时,绞合器上生锈的钝涩感告诉我这件房子明显已经很多年没人住过了。

屋里地方不大,两个房间,然后还有一个上楼的小平台。里面的房间摆放着床和家具,外面则是一些工作台,意外的是,家具上并没有落很多灰,看起来似乎有人会定期收拾这里。

我猜应该是派普。

“还好,今夜有休息的地方了。”

我松了口气坐到沙发里,尚恩也有些放松下来,但我看出来他还是皱着眉头的。

“凯特,你还好吗?”

“我?是的,在和泥沼蟹女王面对面打了一架后,我还好,我并没有死,是的”

“抱歉,我没能在你旁边。”

我想了想,似乎从小打到的记忆里,有什么事都是尚恩在陪着我,他陪着我在在人工草地上偷偷遛狗肉,他陪着我把昆汀的传呼机藏到食品箱里,他陪着我被菲尔摩老师教训,甚至陪着我在给希格斯扮鬼脸后躲到顶楼去。

尚恩没有缺席我任何需要他的时刻,唯独这一次,他不在我旁边,然后……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但我现在还不确定。

“没关系的,我总不能永远都依靠你,你当然可以帮我解决很多问题,我也很感激你曾经那么做过,只是,有些事情总得自己去经历,总得自己去承受,比如……”

我说着,站起身靠近尚恩,我真的很想看出他眼中有没有什么别的神情,有没有惊讶或者惶恐。

“比如什么?”

“比如,自己是个合成人。”

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尚恩没有回答我,他只是那样平静的注视,就像平时那样,没有惊讶,没有惶恐,什么都没有。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我是个合成人。

这个正确的推断并不能让我有什么成就感,我忽然觉得更加悲伤起来,这明明就是欺骗,明明就是欺骗!但所有人,包括尚恩,他们都默认了,都没有告诉我真相。

“难道你们准备骗我一辈子吗?”

“凯特,这并不是欺骗。”

“那是什么?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凯特,学院这么做有自己的考虑,你应该理解。”

我只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可笑,我甚至都做不到跟他发火。

“好,那我自己会去问清楚的,明天我就准备去联系菲尔摩老师。”说完,我就想去里面躺着,但尚恩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凯特,我不能让你去质问博士他们,你需要冷静几天。”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我。

“我不可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我想甩开尚恩的手,却发现他的力气真的很大。

“放开我!如果你还想说那一套说辞,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我一边冲他喊叫,一边挣扎着想摆脱尚恩的控制,但他还是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尚恩看着我愤怒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无奈的表情。

“凯特,我很抱歉,但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有时候,你真的应该知道,真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说完,他将我拉到里面的房间按倒在一把椅子上,我拼命地挣扎,甚至去用头撞他,但尚恩没有丝毫的迟疑,他迅速将我捆在了椅子上。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们才刚刚各自经历了那些死里逃生,但现在,我却被他困在了椅子上。

“尚恩!放开我!”

“凯特,我没有任何恶意,你现在需要冷静,之后,我会去联系学院,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让你回去的。”

“尚恩…你知道自己说的话听起来都多可笑吗?我难道现在都不配给菲尔摩老师发个消息吗?如果你还觉得我是凯特,那就放开我,如果你觉得不是,那干脆让我停机,你肯定知道那些口令吧,那些针对我的口令程式,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尚恩蹲在我面前,他看着我那条受伤的腿,表情哀切的说:“凯特,我做不到,我很抱歉,我没有照顾好你,但我真的不能让你回去,你现在不能回去,绝对不能,你会理解的,现在,你就现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说完,尚恩从我的口袋里拿走了本垒板的钥匙,然后自己看门,不再理会我叫他,径直走了出去。

当我听到一声反锁的声音后,我终于不再呼唤尚恩的名字。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一盏灯在角落里亮着,我被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得靠在后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来计划会到钻石城,然后去找尚恩,再然后联系学院,现在,我找到了尚恩,但事情并没有按照计划发展,他不让我联系学院,甚至为此不惜将我绑在这本垒板内。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有太多的问题了,我想问菲尔摩老师,我想问尚恩,我更想问父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我似乎总是距离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原来越远?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听谁的?我是什么人?我是不是人?我……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本垒板里安静的让人害怕,连我似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有些恐惧起来。

我其实应该恐惧的,本来所谓的真相可能就是非常血淋淋的事实,我居然妄想凭借自己的一张嘴就能全部的得知,我还是太天真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

这是人类与合成人的矛盾,是人造的灵魂与上帝赐予的灵魂的斗争,这是从父亲那时起就困扰整个联邦的难题,甚至为此牺牲了两大组织和数不清的性命。

而我,竟然妄想凭借自己的一张嘴,就可以化解这一切。

尚恩当然能猜到我经历了什么,他当然也能猜到我会和菲尔摩老师他们说什么,甚至,我估计他可以猜到结局。所以他不顾一切的阻止了我的行动,甚至不惜将我绑在这里。

颓然无力的感觉席卷全身,我这时才明白,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在自己手中,又有什么资格妄言拯救别人呢。

我在本垒板里呆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到因为疲惫而睡在椅子上,但这时,我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动静。

我透过二楼的木板缝隙看过去,楼顶的一扇铁质天窗沉重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它被人打开了,过了好一会,只见一个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

“娜塔莉?!”

娜塔莉也发现了我,她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才从天窗处进来,当看到我这幅被捆在椅子上的样子时,她惊呼一声,赶紧过来帮我解开了绳子。

“天哪,姐姐让我跟着你俩,说怕你会出事,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是这样,他不是你的伙伴吗?为什么会这样?”

我转动着僵硬的手腕,一边往楼上的天窗走过去一边解释:“说来话长…你是说,是派普让你来的?”

“是的啊,我们出去吧,她应该有话要跟你说。”

我点点头,小心的从天窗爬了出去,外面的夜空一片昏黑,不远处钻石城集市中心的地方却还是灯火通明,但我看到那里有几位眼熟的合成人在巡逻。

正在我思考该如何躲开这些家伙时,旁边二楼的露台上走出一个人对着我俩挥手,是派普,我俩急忙翻过去找她,她示意先不要讲话,然后让我俩跟着她走。

穿过几条漆黑的小巷,我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蓝色围墙下,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她,围墙旁边一处路灯没有覆盖的黑暗中又缓缓走出一人。

“凯特,我们知道你有麻烦了。”尼克抽着烟走了过来,看起来他似乎是等了有一会的样子:“派普跟我说了很多事,加上我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我想你现在应该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你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尼克摆摆手。

“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聊天了凯特,你只需要知道,我们都是奈特的朋友,就当是替他照顾你,相信他也不愿意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我强忍泪水,抽了一下鼻子后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尼克深深吸了一口烟,和派普对视一眼,两人会心地点点头,然后尼克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看着我,说道:

“走吧,我们去记忆保管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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