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8 畿内连丧

残冬酷寒料峭,覆舟山所在临于大江,每至夜深,寒冷不禁加倍,甚至兵卒手足俱都麻木,刀枪难作紧握。

呜咽寒风撩拨着营地内熊熊燃烧的火堆,位于中军大帐中,突然一声短促粗喘,旋即便是一阵轻微的甲衣摩擦碰撞声。

诸葛恢从硬榻上翻身而起,摆摆手驱退闻声冲入的卫兵,有些困难的抬起手擦了擦额间因噩梦而激出的冷汗,俯下身凑在榻前火盆上,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知觉。

或是人老之后,难免顾虑更多、气弱胆薄,自从得知琅琊爆发乡乱,诸葛恢精神便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尤其随着庾翼入都使得畿内局势更加莫测,诸葛恢甚至不敢再随便返回台城,常住覆舟山军营中,起居都不解甲,以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

虽然褚翜数次使人传告当下应以相忍为先,共同提防江北,但这种情况下,若是虑之不及,自己都不敢深信,更何况其他人的话。

最起码,通过此前劝说皇太后给予王导追赠哀荣的问题上,诸葛恢能察觉到皇太后对于琅琊王氏可谓恶意满满。所以在诸葛恢看来,庾翼被召入都下,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平衡局势的考量那么简单。

所以在庾翼入都之后,诸葛恢即刻建言由淮南王司马岳持节督军平乱,将淮南王安排在距离覆舟山更近的通苑,也是为了施加一层保障。

眼下距离琅琊民乱发动已经过去了几天的时间,其实各方尺度也都大体摸清楚,同样的王允之集结青徐人众奏请分割北扬州的要求也已经传入台中。

如果不考虑个人对于王允之的深恶痛绝,诸葛恢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个目标的制定的确体现出其人高明所在,尤其对于集结青徐乡众愿望而言更能收以奇效。

虽然这会令得各方权斗纷争之外再要加上一个地域相争的矛盾,但这不是王允之需要考虑的问题,需要头疼的是台辅们,该要怎么安抚青徐侨民的情绪,同时还要顾及丹阳等各个郡县乡众人情。

除了感慨王允之的精准之外,诸葛恢也能感受到其人那种决绝之心,而背后显露出来的便是一种危机感。王允之这一次发动,可谓是将王家本就不多的资本全都压在台面上,换言之其人觉得如果不这么做,随着王导的死去,琅琊王氏根本就没有了生机。

若是深究原因,大概还要落在肃祖旧事的余波上,一个王舒的死不能令人满意,同样不能令人心安。这一点,从皇太后这段时间各种举止间也能显露出来。要么被时局各种力量缓慢绞杀箍死,要么奋力求取一线生机,很明显王允之选择了后者。

这样一个要求,台中是不可能答应的,这一点诸葛恢心里很清楚,所以这几天来从覆舟山每天往来书信便达百十封之多,一直在努力进行沟通和劝说。

因为庾冰那里也在暗示,皇太后那里给他们兄弟施加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一旦绷不住出兵,宿卫肯定要接踵而上,这对整个青徐侨门都是一个莫大的打击。

然而这一次被激起的乡愿实在太强烈,那些乡众们虽然不如王允之的动机那么强烈,但在看到一个确凿明确的目标后,也不肯轻易放手。

在一个安稳可期的前景诱惑之下,诸葛恢这一点乡望号召力几近于无,甚至就连暂且将郗鉴并一部分被控制的时流放回都中的消息都被拒绝。

诸葛恢可是听说,金城那里乡情激涌,对于将徐州拱手让于沈维周的郗鉴更是满怀恶意,不乏激进的年轻乡流每天堵门痛骂郗鉴乃是乡贼,郗鉴也因此大病不起。

青徐侨门乡愿顽固的情况下,诸葛恢已经成了唯一能够与之交流的台城代表,甚至就连晋陵的蔡谟都被乡众强请到金城与王氏并为领袖。所以这短短几天时间里,诸葛恢承受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就这样枯坐到天明,何充与庾冰再次联袂而来,除了再陈旧辞之外,同时也表示台内可以稍作让步,且必须要保密,且必须要到建康来谈。

“葛公同执台事,自然也知当下疾困。肯做商谈,已经算是最大让步,即便最后不成,必有回偿以慰乡情。但若金城之众还要持恶不悟,宣乱于外,届时是否出剿,便已经不是台内能决。”

庾冰现在算是已经初步拿到前期收获,就任中书侍郎作为何充副手,虽然跟他预期中还有差距,但也暂时还能接受。

听到庾冰这么说,诸葛恢便也默然颔首,情知眼下的确已经不能再乱下去。事情发生了已经有几天,就算道路阻隔再怎样严重,江北不可能还得不到消息,就算加上集召兵众的时间,到了这个阶段,肯定也要有所动作了。

若真事情再久拖下去,盘踞金城作乱的青徐侨众已经不是能得多少的问题,而是要考虑还能活下来几人。所以这两人今次前来,算是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而诸葛恢这里若是还不能有所进展,要么就去金城跟乡众们抱着一起等死,要么就在台内被彻底的边缘化,后续事态发展再也不能插嘴。

当然诸葛恢也并不是完全的被动选择,该争取的权益还是要争取,首先便是安全问题,就算金城人众来到建康,也只能驻扎在覆舟山,保证一旦谈判破裂即刻可以从大江水途返回金城。其次便是性质问题,他需要掌握两到三个宿卫高级将领的名额,一旦达成共识,便能第一时间将这些乱众转为宿卫编制。

对于诸葛恢的要求,何充他们稍作沉吟之后便答应了下来。他们跟青徐人家最起码眼下而言,本就不存在你死我活的矛盾,只有达成共识,才能尽快统一战线。

其实眼下谈论各自索求与收获都还为时过早,若是不能将江北之众阻拦在外,他们谈得再好都是满嘴空言,无谓在这种时刻斤斤计较。

所以,很快台中的最后通牒便抵达了琅琊郡治金城。

王允之在接到这一消息后,也即刻召集亲众并乡众首领们进行探讨。如果说此前是煽动乡情,但眼下其实他们是为乡情所裹挟。这也是因为王允之此前将目标定的太精准且得人心,竟成为乡众们奉行不悖的一个真理,群情汹涌要为此奋斗而寸步不让。

所以这段时间与台内的交涉迟迟没有进展,其中也不乏乡情捣乱的缘故。其实政治上的博弈哪有寸步不让的道理,都是一个互相试探底线的过程,要价太死那就是逼人翻脸。

而且他们这些作乱的首领们心里清楚,割划北扬州这一愿景看似美妙,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实现。且不说眼下局面还达不到苏祖之乱那么危急,就算台城肯割给他们,单单地方上的反弹他们就吃不消,所以割划的需求,最终必须要通过政治手段来变相的达成。

所以这一次在接到诸葛恢的传信之后,王允之他们也根本不再向下泄露。诸葛恢这一次争取到两个宿卫位置,一个是此前王家丢掉的领军将军、即就是北军中候,另一个则是右卫将军,同样还有整个覆舟山防区。

作为一个初步的共识,这些收获已经算是非常好。而王允之在官爵方面也并不计较,领军给了蔡谟,右卫官职则给了诸葛甝。当然这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高风亮节,王家子弟目下大多服衰,并不适宜大进。

所以未来王家能够得到的利益,其中将会更多由王导的哀荣当中体现出来,比如说将已经形同鸡肋、位于会稽的始兴封国改封到晋陵、京府等区域。

眼下唯一可见收获,就是王胡之得以夺情,其实也算不上是夺情,而是特用,再回吴郡把控局面。至于蔡谟让出的晋陵所在,则暂时由王家的王耆之督护暂领。至于王允之并王彭之,自然暂以护军跟随入都,以确保王家的利益诉求在稍后博弈中能够得到重视。

虽然王允之作为此乱的始作俑者,入都是会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其实也算不上高。因为当下的形势,已经不是王允之一人死活能够平息的。而且与大量乡首们之间达成的约定,对于王允之也是一个保护,王允之就是这些人的利益代言人。

所以,在商定之后,金城之众便开始动身准备前往覆舟山。这段时间里,整个金城所聚集起的人众已经达到七八千众,声势已经极为浩大,但事实上除了王允之此前集练的自家部曲并乡勇之外,其他那些虚附之众不过乌合,战斗力不必考量。

所以这些人不可能全都带到建康,初步拟定是三千人,其中以琅琊乡勇为主,后续看情况再作增兵。而且剩下这些人众,还负责着守卫乡土的责任。要知道,此刻时局中除了明面的力量,还隐藏着一个去向未明的沈充呢!

很快,第一批的金城之众便浩浩荡荡沿着大江往覆舟山行去,以诸葛甝和王允之率领,蔡谟则继续坐镇金城主持局面。

两天后,金城之众抵达覆舟山,诸葛恢亲自出营来见,一俟见到队列最前的儿子诸葛甝,诸葛恢便险被怒火冲昏头脑,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斥问,便见诸葛甝哭丧着脸趋行上前颤声道:“郗公难禁奔劳,已于途中不治亡故……”

诸葛恢听到这话,更觉一股凉气冲上头顶,抬手扼住儿子脖颈,狞声说道:“王深猷呢?”

“深、深猷兄担心沈士居将会袭攻琅琊乡里,正引众于练湖待机痛杀……”

脖子被父亲死死掐住,诸葛甝呼吸都变得困难,战战兢兢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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