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九十八章 老大夫

梁照吃了好些次闭门羹之后,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太傅大人。

他再次来到太傅府邸的时候,正好是黄昏时刻,忙碌了一整日的太傅大人,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前朝诗家的诗集,那位号称诗鬼的诗家,其实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有好些上等诗词传世,因为他比那位诗仙晚生百年,所以有人称他做第二个诗仙,认为只要给他时间,他定然能够和那位诗仙比肩,可惜天妒英才,他早早离开世间,便只留下一本诗稿。

后来世事变幻,几经沧桑,无数代文人的歌颂和贬低,到了如今,现在这位诗鬼已经被文坛贬低得不像话,漫说当年他被称为第二个诗仙,如今的文人,甚至都不愿意去读他的诗,觉得那字字句句,都无比平淡,没有任何惊艳之处。

其实太傅大人也不明白,为何一个人的诗词,在他被众人推崇的时候,人人都说他的诗词好,可等到一旦没人去推崇,变得冷落了之后,所有人又赶紧来说,其实没一点好的地方。

好似这一个人行与不行,和他本身到底行不行无关,只和旁人说他行不行有关。

所有旁人说他不行,那他就算是行也只能不行,旁人说他行,即便是再烂,也总会有人找到所谓的光彩之处。

太傅大人年轻的时候,其实对于这类事情,向来觉得不可理喻,可真到了如今,他也只是默默看着,身在高位,一言一行已然早就受到约束,太傅大人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读书之后,有万千道理,旁人所言与他所持的道理不同,他便要和他争论个三天三夜,最后若是自己错了,那就洒然说一声受教的少年了。

想到这里,太傅大人放下手中诗稿,看向已经来到窗边的梁照。

这位庚辛剑主,传言中的真正皇帝陛下的私生皇子,太傅大人前些时日,其实已经证明了他的身份。

想起这点,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当初在咸商城里,风风火火的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顾泯才是大祁皇帝的那个遗失皇子,但现在兜兜转转,又变成了梁照。

这会儿再回头去看那个叫顾泯的年轻人,太傅大人也觉得有些好奇,这样一个少年,这些年过去了,会有什么想法。

毕竟这样的年少经历,不是一般人能够经历的。

看着梁照,太傅大人开门见山问道:“当初陛下最后不远万里去见你,便是让你来争?”

一个争字,说透咸商城内的一切事情。

梁照没应声,面对这位大祁王朝的中流砥柱,他该如何应对,其实一直没想好。

他来咸商城很久了,所有事情他都算有些眉目,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位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说道:“梁照,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做这个皇帝呢?依着你剑庭掌教的真传弟子身份,再加上你的修为和天赋,假以时日,很大概率剑庭掌教便是你去坐,做剑庭掌教,权柄之大,和大祁皇帝比,即便是差些,也差不了多少,况且没了先帝的大祁王朝,比起剑庭,好不到哪里去。”

梁照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声崔先生。

这次,梁照没有称呼为太傅大人,而是喊了一声崔先生,像是崇文楼那边读书的学子一般。

当然,即便是学子,也没有谁能够随随便便的喊一声崔先生。

这并没有那么简单。

太傅大人有些意外,他抬起头来,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梁照,显然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梁照会喊他崔先生。

“崔先生所说,有何道理?”

“梁照做不做的了剑庭掌教,还尚且存在疑问,即便真的能做,那又和做大祁皇帝有什么冲突?”

梁照平静道:“既然这大祁王朝没了皇帝,要选出一个问题,难道不该选出一个最好的?既然要选一个最好最合适的,崔先生觉得,谁能够比我更合适?”

太傅大人仰头而观这个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祁王朝如今群龙无首的局面已经很久了,之所以他一直都没有下定决心,要选哪个皇子继位,也是因为,他做不出选择。

诚然,如同梁照所说,这些所有大祁皇帝的血脉里,梁照是那个不管修行天赋还是城府和性子都是最适合的,但是呢,梁照最为受阻碍的是他的身份。

他的名字没有进入宗谱里面,从大祁的祖制来看,不合适。

而且因为这不合适三个字,会有相当多的皇族和朝臣会跳出来反对,因为在这之中,还牵扯着他的娘亲。

所以这几乎揭不过去。

再去说其他皇子要是想要继位,不仅要面对梁照身后的剑庭,还有好些别的因素,也没有这么容易。

换句话说,现在局势还算是平稳,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处于一个相当的局面下,不管是谁,进一步,局势瞬间瞬间便要崩塌,一旦崩塌,那么大祁就要乱。

只要生乱,便一定会有很多事情接踵而至。

所以选有问题,不选才是维持平衡的最好办法。

可谁能一直等着呢?

“若你是为了大祁,为了先帝这份基业,为了大祁这亿兆生灵,最好不争。”

太傅大人看着梁照。

梁照摇头道:“崔先生这些话,若是对其他人说,又有谁能听进去?”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有好些好些人,都是不会放下的,即便他愿意放下,在他身后的人,估计也是不愿意的。

至于所谓的百姓,这会儿都显得无足轻重。

要不然也不会有史册上的那次陈桥兵变,也不会有史册上的兄弟相争。

梁照平静道:“如今的大祁,像是一个生着毒疮的病人,崔先生一心想要为他续命,却没想过将他的毒疮给剜出来,彻底将他治好。”

太傅大人皱眉道:“剜疮说起来容易,但剜了疮之后呢,是不是得修养生息,在这修养期间,若是又被人砍了一刀,让他直接丧命,这疮该不该剜?”

梁照问道:“那崔先生想要这么托着拖多久?”

“拖到后面,那个毒疮也能要人的命。”

梁照微笑道:“希望崔先生要有壮士断腕的魄力。”

太傅大人沉默下来,这个如今已经不年轻的老人,看了一眼梁照,轻声说道:“在剑道上,你和顾白有话题可聊,但在治国上,老夫才是那个大夫。”

“崔先生既是大夫,也是大夫。”

梁照摇摇头,“崔先生哪里都好,只是老了。”

老了,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

老了,意味着经验更足,更为沉稳,更能洞察世事。

这是赞赏的词汇。

但老了在某些时候,也意味着昏聩,也意味着懦弱和无力。

梁照这句老了,显然也没那么简单。

太傅大人看向他,像是他这样的人有些话根本都不用说出来。

这一老一小,其实差的是百年风雨,不是三言两语,谁就能说服谁的。

梁照看着太傅大人说道:“崔先生好好想想,我觉得您这样的人,怎么会昏聩?”

说完这句话梁照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太傅大人的眼前,不多时,太宰顾白便走了出来,他其实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了很久。

太傅大人笑道:“你听到了。”

顾白喝了口酒,然后说道:“他嫌你老了,我比他而言,也不算年轻,要不然问问白粥那丫头?”

太傅大人点了点头。

……

……

白粥很快就来了。

都是在咸商城,来这么快,好像也很正常。

顾白靠在窗边喝酒,太傅大人先把手里的诗稿拿给白粥,然后太傅大人慈祥的看着白粥,“丫头,这送你了。”

那本诗稿看着无奇,但实际上是那位诗鬼的亲笔。

即便是此刻有许多文人都看不起那位诗鬼,但实际上,也会有相当多的文人会把这诗稿视若珍宝。

白粥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收下,然后行礼。

太傅大人缓声道:“你去过一趟北陵,虽然没找到你想要的,但见到了些什么呢?”

白粥离开咸商城去往帝陵之后,其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白粥和其余的崇文楼弟子不一样,她对太傅大人在内的三公,都没有太多生疏感,这大概是因为,她的那位先生,一直都和太傅大人相交莫逆,而太傅大人又实实在在的,并没有学生。

白粥想了想,于是开始说起在北陵的见闻。

当然,这里面会有顾泯。

太傅大人问道:“那个年轻人,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白粥疑惑道:“您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在白粥的印象里,太傅大人一直都不是这样的人,他对那些年轻的读书人都不曾过问过,何况是个剑修。

但此刻问了,她自然要答。

“学生觉得,他很像是个读书人。”

太傅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轻声说道:“这很难得。”

白粥点了点头,她对顾泯的观感,也很不错。

太傅大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这才伸手,指了指窗外,“丫头你看,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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