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虎蝾螈与绞杀榕 第九章 疯和尚——乐长安

魏戮走向前去,仔细瞧了瞧这个疯和尚。

如今的建安佛教盛行,被尊为国教,风头可谓是一时无两。就连佛门子弟也捎带着成了香饽饽,是个个富贵的很。

可是眼前这个疯和尚哪里有什么佛家弟子的样子,身上的破旧袈裟还不如街边讨饭的乞丐。

魏戮也不讲究什么,只是席地而坐就那么盯着眼前的疯和尚。

巧合?魏戮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前些年,每每在大街上走过。无论是坐马车还是骑马但凡遇见这个疯和尚,自己都会听见他说:“如梦幻泡影。”

起先魏戮也不在意,只当是他的疯言疯语。

后来次数多了,魏戮也曾想过其中玄妙。也和同桌的书生询问过那句“如梦幻泡影”的意思。

大致也就知道了是所谓道家所说的大梦一场,世俗所言的黄粱一梦。

魏戮今日见到这个疯和尚的时候,他却没再说那句“如梦幻泡影”,着实有些不合乎情理。

合着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你说,知道了便不说。那我是如何知道不知道的,你岂不是也清楚得很。

再加上这疯和尚看样子也是会些功夫的,与之前那些花拳绣腿骗自己银两的江湖混混不一样,魏戮明显感觉疯和尚的功夫是实打实的厉害。

自己刚刚分明还未碰触到他,便被他身上气息震开。最为诡异的是捞月坊的人居然还未出手。

自己虽然是个假世子,但是通过自己被刺杀一事去看,知道内幕的也只有魏十五和他那个宝贝儿子。

捞月坊是蒙在鼓里的,为何又不出手呢?明知道打不过,所以不出手?

那是绝不可能,就算是知道打不过,捞月坊也会拿命去填这个时间,以便自己逃脱。

那只有一种可能,捞月坊知道这个疯和尚的底细,也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这疯和尚也不像是捞月坊的人,若是捞月坊的人,那么岂不是说明捞月坊早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莫非这疯和尚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

魏戮用手撑着下巴,死死盯着疯和尚,有些想不明白了。

“公子。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冬眠走了过来,担心这天气让身子才刚刚转好的魏戮又着了凉。

魏戮挥了挥手,示意冬眠不要说话,别耽误了他思考。

冬眠看了看疯和尚又看了看世子,想来是劝不动他了,于是便将自己的狐裘解了下来,披在了魏戮身着的狐裘之上。

自己则是站在一边一同等候。

过了一会,魏戮感觉不对,回过头看去。只见冬眠已经冻得有些受不了,站在那边直跺脚,想来是想让身子暖和一些。

魏戮缓慢地站起身来,一边将那件原本属于冬眠的狐裘拿了下来一边说道:“我的好姐姐啊!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是这般傻?给了我,你不冷吗?”

魏戮走到冬眠身边,将狐裘又披在了冬眠身上,此时冬眠的脸蛋已经冻得通红,双手缩在一起放在嘴边不停地哈气。

“公子身子娇贵,经不起这冬日寒风。冬眠没事的。”冬眠说着想要将狐裘再脱下来。

魏戮用手压着,缓缓地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等会。”

就在魏戮这话刚说出口的时候,背后的疯和尚似是听见了,梦呓道:“求不得。求不得。”

魏戮转过身看了一眼,只见到疯和尚翻了个身背朝着自己,接着又是传出打鼾的声音。

既然疯和尚已经这样说了,自己也就没留下来的必要。

这事自己一时半会也不急着,况且以疯和尚的功夫,若是有心加害自己,恐怕自己也早就死了。

魏戮带着冬眠走出古刹,回头看了一眼。

自从死里逃生后,不知道是因为知晓了自己身世还是真有恍如隔世的说法,魏戮觉得原本熟悉的人和地方都有些陌生了。

他也习惯了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他人,真有点疯和尚所说的虎蝾螈的意思。

魏戮想到这,忽然觉得不对。虎蝾螈,兄弟相残只留自己。

“小戮子。小戮子。”

正当魏戮还在惊恐于这疯和尚的言语时,一句“小戮子”把他拉了回来。

魏戮朝着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就看见一个头发胡须花白的老人坐在马车上朝自己打着招呼。

“袁伯伯?”魏戮开心地挥了挥手。

自魏戮有记忆起,袁庆山每年甭管多忙,在自己的生日的那几天都会来看自己,而且每次都会带着从边疆草原那抢来的小玩意带给自己。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都是有趣的很,像是给那个年纪的自己最合适的礼物。

魏戮也顾不上身体初愈,小跑到了马车跟前。

“袁伯伯。怎么想起来回大同了?边关那边又没仗打了?”魏戮一边说一边爬上了马车。

袁庆山伸出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大手抚摸着魏戮的头说:“边关哪有不打仗的道理。每年新兵入伍不都得借着草原蛮子的手磨一磨刀吗?这不是听说小戮子你被个小妮子刺了一刀,所以别说正在打仗了,就算已经杀到草原王帐,你袁伯伯也得回来看看你不是?”

正说着,袁庆山将手又伸向了魏戮的怀里,当摸到伤口的时候,袁庆山不知怎地流下了一滴泪水。

“他娘的。这个魏十五,害得我们家小戮子吃了这么大苦头。”

魏戮赶忙将那只才入了怀中的大手拿出来,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膝盖上。

“袁伯伯。说什么呢?天底下那么多人想杀我。我爹爹也照顾不来啊!再者说了,小侄我福大命大。这不是都安然无恙了吗?”

魏戮看着袁庆山满是皱纹的脸上还残留一丝泪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武将出身,生生死死什么的见得多了。

年轻时候不觉得什么,老了反而更容易感伤,见不得人间不幸之事与不幸人。

“我记得几个伯伯在我小时候经常说我瘦弱,没有什么男子气概。生怕我给哪个粗壮的采花汉子捉去做了禁脔。现如今有了这刀疤,他们只会说我真汉子,真男人!”

魏戮说着还不忘拍了拍自己胸膛,一个没忍住却又咳嗽了起来。

袁庆山被魏戮这么一说反而逗笑了,骂骂咧咧地说:“你小子整日里干什么,以为你袁伯伯在酆都不知道啊?还真男人,整个大同的青楼怕是没有哪个姑娘不知道你是真男人的!”

魏戮也只能尴尬地跟着笑了笑。

“袁伯伯这次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魏戮问道。

对于袁庆山,魏戮心里还是有些不舍的。边关的酆都城风沙大,不比大同城这般安逸。毕竟袁伯伯已经老了,每年也就自己生日那天回来一次。指不定哪一天来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袁庆山叹了口气,说道:“明天就回去。”

看见魏戮有些担忧的神色,猜到这孩子是舍不得了。

袁庆山赶忙又说道:“不过小戮子你放心。等你十六岁及冠了,袁伯伯一定会来看你的。到时候给你带回一个天大的礼物。”

魏戮听到这,也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絮叨了一些话后魏戮便有些不舍地下了车。

就在魏戮上了自己马车的时候,透过门帘,他看见袁庆山进了乐安寺。

魏戮皱了皱眉头,想起了还在寺中睡觉的疯和尚。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二人应该认识。

“不对,不对。”魏戮躺在床上突然叫了起来。

这让坐在一边读书的夏倦赶忙停了下来,好奇地看向魏戮。自己照着书读,哪里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再读一遍之前那句话。”魏戮坐起身来看着夏倦。

夏倦只好念道:“博济清乱于野。扶项帝为王,迁都于洛阳。共治天下。”

见和自己之前读的一样,夏倦抱怨了起来:“公子。夏倦没有读错啊!”

魏戮摇了摇头。

“你去把那本《吕氏》拿过来,翻到第八卷。”

夏倦疑惑着从已经读完的书中将那本压在下面的《吕氏》拿了出来,按照魏戮的意思翻到了那一段。

“咦?”夏倦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疑惑地读道:“禹诺君治世于洛阳,后立项帝,分天下。”

魏戮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问道:“夏倦啊。两本书对于一件事,为何分歧如此之大?更何况这还是史书。”

夏倦也是有些不解。

“按照年份来说。《吕氏》一书著书时间后于《儒论》不过二十年。为何差距如此之大?”

“这一点奴婢就不知道了。”夏倦有些无奈地说,这些年自己读书虽然多,可以没有深究过这些。

就当二人有些疑惑地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声音。

“那还不是因为《儒论》是那帮子儒家子弟编纂的。既然是儒家自己编纂,那便要捧一捧儒家的人了。夸一夸儒家的好了。”

魏戮闻声推开门。只看见魏十五和乐安寺的疯和尚一同站在院子里,而刚刚那句话的声音,魏戮再熟悉不过了,便是那个疯和尚说的。

只见疯和尚笑着看向魏戮,不知什么时候腰间多了一个赤色的酒葫芦,看材质像是紫铜的,与疯和尚乱糟糟的样子格格不入。

“你怎么在这?”魏戮皱了皱眉头。

魏十五笑着解释道:“这位是乐安寺的乐长安乐大师,是你袁伯伯的老朋友了。你袁伯伯听说你要读书,这才千方百计求他这位老朋友来教你。”

乐长安听到这话点了点头,骂道:“对,对,对。我是袁庆山的老朋友,不是你魏十五的老朋友。不是朋友,那便是敌人了!”

魏十五听后也是骂道:“他娘的老秃驴,你若是拿我当朋友。当年我叫你来教我儿子的时候,你为何不愿意啊?”

乐长安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人家袁庆山说教小戮子,你说教你儿子。不一样!”

“乐长安!”

魏十五脸色一变,语气也有些愤怒。

只见疯和尚笑着将酒葫芦别在腰间,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魏十五这才收起了有些难堪的脸色。

魏戮见状,赶忙打起了圆场。

“乐大师,你这葫芦里是什么酒啊?给我尝一尝呗。”

乐长安见魏戮这样说,赶忙笑道:“你?喝不下!喝不下!”

喝不下,而不是喝不了。

“看你说得,还喝不下。小小的酒葫芦能装多少酒?”

魏戮只觉得这疯和尚只会说些疯言疯语。

“三江大潮,多不多?千载春秋,醉不醉?万世踌躇,愁不愁?”疯和尚一边拍着酒葫芦一边说道。

魏戮懒得和这疯和尚计较,于是附和道:“多,多,多。醉,醉,醉。太他娘愁了。”

可魏戮却不知道,有一天当自己立于云端之时。

只觉得三江大潮不够多,千载春秋不够醉,万世踌躇不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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