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那还是我吗?

叶三省早就接到了通知,并没有刻意准备什么。

一年的宝来村支书生涯,所有的事情都刻在他的脑里,他简单地做了一个担纲,梳理了主线,现在,面对西川省农村工作的主要领导,专家和学者,站起身鞠了一躬,从容不迫地开始汇报。

从一开始到宝来村,面对的是一个村委会几乎被端掉大半,情况复杂的局面,他从班子建设开始,用合作社入股凝聚人心,激励能人头雁抓项目,以项目为抓手,把几乎所有的村民团结在一起,共同努力,一边前进一边思考一边调整,一步步做出了艺术村这样全国知名的模范乡村。

汇报用了一个小时,叶三省语言平实,几乎没有用修饰词,但是数据非常详实,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潘成奎,叶一白,邓大婆,蒋松涛等人的故事和经历,涵盖了村民的各个层面,与会的所有领导,以前也看过一些宝来村的报道,有一些了解,现在还是再次被深深震撼。

不仅是合作社一年收获将近一个亿的毛利,接下来,艺术村这只会下金蛋的聚宝盆还会源源不断地为村民带来利润,更重要的,村民还将在教育,成长,环境,就业等各方面从艺术村受益,甚至可以说,宝来村将是一个不断升级的特殊城市,甚至某些方面远超城市。

还有一点令所有与会者感触很深,就是叶三省这样一个毫无乡村工作经验的年轻人,到了这个曾经黑恶横行,宗族势力强大的乡村,是怎么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控局势,全员动员,最终团结一致,发挥出这么强的战斗力?

这跟他们的身份有关。

他们在这个工作这么多年,最深的感受是乡村工作从来不缺优秀的创意,丰富的资源,而是缺少能够把心思各异,保守落后的村民们动员起来,团结一心的能力和拥有这种能力的村官,这也是一些村支书喜欢使用粗暴手段,慢慢演变成为黑恶势力的原因。

罗向前绝不是坐在书斋纸上谈兵的学者,他似乎能够感受与会者的疑惑或者说早有思考,他接着叶三省的汇报讲话,首先就是说这一点:

“大家可能首先感到优秀的不是叶三省同志做的这个乡村工作,而是他能够在宝来村顺利开展工作,大刀阔斧地推行项目,并且得到了广大村民的信任和支持,这是叶三省同志优异的组织能力和实施执行能力,从这里,我们也可以对最基层官员的素质和能力进行讨论,如何让我们的政策从中央到地方政府再到最基层的乡村得到彻底的执行,一竿子能够插到底,这也是我们调研的内容之一。”

“我们也要特别调研叶三省同志在宝来村的工作内容,为什么能够得到全村民的信任和支持,是不是跟他在村里的政策方式,项目内容有关?老百姓讲究实际,这个是凭吹吹不出来的,得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所以我也认真调研了他这一年来的工作,越是听到见到越多,心里越是有很多感触。”

“首先是这个宝来村一直默默无闻,跟周边的乡村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山青水秀,叶三省去了之后,也没有大举土木,像一些其它乡村工作那样,引进资源,建设工厂,结果环境破坏了,老百姓也可能得不到实惠,所以叶三省尤其可贵,没有下车伊始,就想着要干大事,放卫星,而是针对宝来村的实际情况,提炼了十个项目。这十个项目我都看了,没有一个是异想天开,都是切实可行,比如电商,养殖,外出务工,蒲葵这些,基本上都是宝来村正在做和做过的,叶三省只是做了一个在此基础上的加强和提升,这种务实的工作作风相当好。”

“然后是合作社。这算是稍微有一些大胆和新颖,但也不是他第一个,全国有很多乡村都做过了,叶三省只是做得更加细致,把股份分得更散,基本上把所有的村民都加入进来,这就从根本是符合了我们‘共同致富’的原则。”

“然后才是因地制宜地想开发宝来山,最初也是很平实简单地做农家乐,然后一步一步地升级成为艺术家村,我看了他们村委会的每次会议记录,——文档材料工作做得非常扎实,这也是叶三省在宝来村工作的一个很大的特点和优点。有时我都在想,这个年轻人是不是早就做好准备等着我们来调研?当然这是开一个玩笑。通过那些会议记录,我们能够清楚这个明星项目是如何一次次经过锤炼,最后发光的。”

“而这个艺术村项目,包括前面的各项工作,比如那个养殖,叶三省都有一点做得特别好,就是环境保护。我问过他,他说是因为以前在临江镇做过这方面的工作,有过教训,这就很好,我们的同志能够在工作中吸取教训,能够在工作成长,尤其是年轻同志。回到这个调研,叶三省的一惯思路,其实就是真正贯彻了绿水青山就金山银山。”

“会议开始的时候,我说过,西南片区的广大农村,更具有代表性和重要意义,现在,我可以说,研究宝来村,就是研究中国的农村,宝来村的工作,将为我们的乡村战略提供一种非常有价值的思路。”

“什么价值呢?至少我目前就能够看到很多。比如我们一直说乡村扶贫,这个提法一直非常单薄,如果我们说乡村振兴,这个意义就相当丰富了。还有,艺术家进村,也是我们政府工作的理想和目标,不仅要让老百姓有钱,小康,而且还要拥有丰富的精神生活,仓禀实而知礼节,有了钱也要有相应的精神文明,这很好。还有,合作社的实践工作。”

“现在合作社不是以前那种简单的合作社,也不是乡镇企业的升级版,哪怕是以前的合作社和乡镇企业,我们也不能否定它的历史功劳,尤其是在特殊历史时期发挥的巨大作用。当然后来,农村工作出现了新的变化,土地分了,责任田有了,放开手脚干,农民都攒着一股劲,生产力大发展,心情振奋,又后来,城市发展,经济高速增长,打工潮出现了,老百姓离开了土地,收入增加了,思想上得到了解放,但是也因此出现了新的问题,就是我前面提过的三农危机。而叶三省在宝来村的合作社实践,让我们重新认识到合作社的强大作用。”

“合作社这种模式是否有必要再兴?一直存在疑惑,我想从宝来村的发展,得到了一个正面的,肯定的答案,虽然还不能说这就是结论,但至少有了一个参考和佐证。它最大的作用是团结村民,大家一起前进,共同富裕。而且,它还有很多重要的作用,比如解决农村医疗问题,解决孩子教育问题,甚至连进城务工的人,他们那个村主任白天才,就是专门做建筑施工队的,他说现在,因为有合作社在身后,底气十足,跟人谈判时亮出‘家世’,容易得到甲方的信任。”

“现在,我要说这个宝来村工作中最有价值的一点,就是‘逆城市化’发展。”

“这个名词是我暂时命名的。”

“我们前十年,随着城市企业用工潮的兴起,农民进城打工,尤其是青壮年们抛家离子,农村出现了危机,都是些老弱孩子,土地没人种,种地的收入没有打工的收入多,宁愿让地荒着,还有因此带来的孩子上学危机,村容建设危机,医疗危机等等,地方各级政府都很头疼这些情况,采取了一些鼓励措施,但无济于事,高层也注意到了这些情况,一直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宝来村以前的青壮年也大多数进城打工,常年四五百人在外,但是这一年来,随着宝来村那十项工作,也就是十个项目,十项经济工作的展开,尤其是后来的艺术家村启动,已经回来了一半多的青壮年,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同时宝来村还在城里招聘了将近十名专业人才,这也是值得研究的现象,所以这种‘逆城市化’发展,可能是我们这次调研中最重要的工作。”

叶三省坐在罗向前旁边,完全没有想到这位研究室副主任会用了那样多,那样高的赞扬,尴尬得不得了,尤其是说到“逆城市化”,叶三省心想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在宝来村工作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哪里想得到自己的工作竟然被如此评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他想起一个段子,追悼会上众口一词地高度赞扬死者,妇人对儿子说,你要不要掀开棺材看看,里面躺的是你父亲?现在听罗向前如此称赞自己,他也很想问一句:罗副主任说的是自己吗?

等到罗向前讲话结束,各位与会来宾按照次序发言,叶三省装着要回复电话,给罗向前小声说了,出门整理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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