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下与上

人在“好时候”缺乏反思,人得意的时候叫忘乎所以。

人在失意时,处逆境、困境、窘境中,才会反省自己,回顾过去,思考人生。

优秀的人多出自下层。当然,下层的人也各式各样,并不是都优秀,优秀只是一种可能——可能性比较大,下层有涌现优秀的动力源。

上层社会里也有优秀的——比较少,需有特殊性情和特殊的经历。身处上层,对社会对人的博爱是有前提的,要有所触动;敏感是天生的,但同情心不是与生俱来的。前提是:人虽在上层社会,过着优裕的生活,但精神是忧伤的,是反叛自省的——虽在上层社会、贵族家庭里,但上有“压迫”,或游离于权力之外,处境有许多抵触或不满;或者经历了重大变故。

曹雪芹“恰好”具备了以上两种资质条件。

少年时期的曹雪芹,如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过着公子哥儿的生活;上有长辈威权,年龄尚小没有进入权力场,对“女儿”之见,看世俗仕途之路,与众不同,“行为偏僻性乖张”。他有同情心,有独特的思想,对社会的不合理产生厌恶憎恶。成年的曹雪芹,经历了生活的动荡,潦倒,体悟了人生悲欢、世间炎凉,回味反思,深刻深远。

红楼梦的创作,是宏大、艰巨的,修改多次,用了何止十年?后部分呢?是没写完吗?写了,丢失了。为什么丢失?后部分还没有广泛传抄,因为作者在修改,结局不满意。

为何不断修改?

曹雪芹要超出俗套,用心血打造碧血,用心灵抒写灵魂,“荒唐言”寄寓着奇思梦想。

“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但自信有旷世之才,只是无法展现。开篇即写遗落荒野的无缘补天的石头,就是自比,自喻。作者自愧神伤,如历史上许多怀才不遇的人。写作是表达发泄口,消愁书愤,更是反思,以显其志。

家境不断变化,人生经历许多“锻炼”,人的思想感悟不断增加,思考层次提升,不断有不满意,要进行修改。“读者”的交流,起到启发修正促进作用。年龄不断增大,人生目标“身前身后事”系念,要严苛高质量完成使命。

“立意本旨”变大,要改动的不仅仅是故事、伦理评价,而要把创作的人生融入大襟怀笔墨,全面大修大改。

立志高远,但受主客观的局限,寻求突破是艰难、痛苦的,“满纸辛酸泪”,直至耗尽生命。

奇才无缘补天,则有缘创作,创造一个精神天地,惊天地,泣鬼神!幸与不幸?由富贵沦落潦倒,幸也不幸!——个人不幸,文学之幸,人类之幸!非造福一方,而遗产万世!

上一章目录+书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