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恶名鹊起

葬礼过后的许多天里,蓝采君都在芙蓉殿等着蓝雪前来给他认错。

那一天,蓝雪竟然从头至尾,都没和他说一句话。最后,还撇下他,径自给九公主送葬去了。这让蓝采君十分恼怒,觉得蓝雪太不给他这个父君体面。他决定,冷上蓝雪一段时间,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回宫后,他不但没有亲自安置蓝雪,甚至连宫奴也没有派过去。他心想,蓝雪刚刚回来,除了自己和蓝家,没什么可依仗,蓝雪识相的,自会到他宫中求他。毕竟,他是她的亲生父君,她不与他亲近,还能与旁人亲近不成?

他一向急脾气,这一次,很是沉下了气。但事实证明,蓝雪就是个不识相的,自从宫门一别,蓝采君再没看到她的影子。等蓝采君着急起来,暗中派了宫奴打听,才知道蓝雪根本没住在他费尽心机争取的宫殿,而是去了之前九公主所住的东五所。

蓝采君被结结实实的气了个倒仰。不说当初九公主搬去东五所的时候,他没少在宁皇面前说九公主沽名钓誉之类的话;只说九公主住进去之后,隔三差五的吐血排毒,那地方还是人呆的地方吗?蓝雪,是不是想气死他?

怒气冲冲的冲到东五所,蓝采君不出所料的连个人影儿也没逮到。他这才开始真的慌了。怎么办?他一边派人去请蓝侍郎,一边转身往宁皇议事的轩辕殿赶。

他就不信了,他管不了自己的女儿,宁皇也能不管了。

蓝采君这边风风火火,攒了一肚子的气。刚出东五所,他遇到了说说笑笑走进东四所的荣贵君父女。他假装没看见的走开。经过花园的时候,又看到尤淑君正拉着一脸天真烂漫的十六公主散步。蓝采君不由的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悲惨的父君。

当然,这首先得除开后君那个更倒霉的家伙。

来到轩辕殿外,他也不要人通报,急急的就往里闯。但他才一只脚踏进殿门,就见一向沉稳、不喜形于色的太女任红彦,沉着脸向外飞快的走了出来。他一愣,听到任红彦问,“蓝雪去了鬼哭崖?”

蓝采君眼睛一下瞪大了。任红彦便也明白了,抬脚继续大步向前走了。这时,宁皇也脸色不虞的向外走了出来。蓝采君连忙伸手拉住宁皇的衣袖。

“陛下,蓝雪真的去了鬼哭崖?”蓝雪跑去鬼哭崖做什么?虽然,宁皇封锁了消息,但他还是听说,九公主就是去了鬼哭崖才再没回来的。

“莽撞!”宁皇皱着眉头,甩了甩被蓝采君拉住的袖角,看着任红彦离去的方向,皱眉道。蓝采君一愣,不懂宁皇说的是太女,蓝雪,还是,他。

“陛下?”

“蓝雪是去了鬼哭崖。”宁皇道,“你来之前,她特地派人来告诉太女。”

仔细算来,蓝雪也归来几日了。但在这几日里,她一未正经向自己这个母皇问过安,二也从未踏足过东宫,主动向太女投诚。像是完全不知禁军和羽林卫的事一般,她早出晚归,毫不避讳、大张旗鼓的追查任玖之事。完全不觉得蓝雪和任玖能有多深感情的宁皇,见她如此作态,只觉得蓝雪也是个心机深沉之辈。不过,这倒让她觉得,蓝雪有几分可用了。

只是,任玖已逝,这一页还是尽快翻过去的好。

对宁皇的心思,蓝采君一无所知。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想蓝雪为什么特地派人告诉太女她去了鬼哭崖。太女匆匆离开,难道是去鬼哭崖找蓝雪了?太女可是堂堂储君,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蓝雪赶去鬼哭崖送死?还有他的蓝雪,哪里不好去,为什么总选这些要命的地方?想不明白,他不禁抬头,想要向宁皇求助。可等他将头抬起来,才发现宁皇也已经大步走了。

蓝采君不禁更加着急了……

任红彦是在鬼哭崖下的树林里找到蓝雪的。阳光正好,蓝雪面朝太阳盘腿而坐,窈窕纤细的腰身挺的笔直,脑后仍旧用金丝相缠的大辫子有一半随意的卷铺在地上。温暖的阳光透过冬日的树杈,斑驳着洒落在她平静、艳丽非常的侧脸上,竟是诡异的和谐。看到这一幕的任红彦,微微顿了一下。

蓝雪与任玖,是兄弟姐妹中,年岁挨的最近的两个。她只比任玖小了四个月。只是,从前她们并不亲密;跟随任玖出质后,人人都觉得这二人必是宁皇室中关系最为亲密的姐妹了。可惜了,任玖又早亡离世。

掩饰了心中所想,任红彦提着马鞭,缓缓走近了蓝雪。

“你准备让我接手禁军和羽林卫吗?”

“你想接吗?”任红彦在蓝雪的身边停下脚步,回问。

蓝雪坐在鬼哭崖下的第一个迷阵中,任红彦心想,她至少在前山是看过了的。后山阵法重重,她一定没有深入,却又将她约到这里,是想告诉她,这后山的秘密,她最好不打自招,否则,她一定会探寻?

倒是,正合她意。

“我当然是想的,”蓝雪半仰了下头,像是被太阳刺疼了眼,“这些年,我一直都在为接手禁军和羽林卫而努力。但,太女殿下,我不是孤身回来的。”

当年,任玖选蓝雪共同出质的同时,也为她铺就了归来后的路。她是预定的禁卫军兼羽林卫统领。复仇计划若是成功,这样的位置能最大限度的保障蓝雪应得的权柄;而复仇计划一旦失败,她也能护住宁皇室一起离开。

“哦,黑甲军。”蓝雪没有掩饰,任红彦自然知道随她归来的队伍里都有哪些人。放下手里的马鞭,她也盘腿坐在了蓝雪的身边,“你是没信心成功让黑甲军并入禁军或羽林卫?”

“你不问黑甲军的来历?”

任红彦摇了摇头,“蓝雪啊,你我之间,不要这样试探好吗?你知道我是信你的。不是信你对我任红彦有多忠诚,而是我信,她和陈芝明教导出来的学生,都是会以护卫大宁为终生目标。既然我信你,或者说,信你的师傅们,问与不问,都是一样的结果。”

蓝雪哼了一声儿。但任红彦知道,她对这个答案是满意的。

“黑甲军由我大宁的边民组成。”蓝雪说,“他们的家被战争毁了,想要重建太难了。陈芝明奉命去往安国的路上,暗地里招募了他们,并安排他们分批去了安国,藏身之地就在安京附近的台山。”

竟然是边民。无法为民,只能当兵,而且是只能秘密在敌国训练,可见他们心中的仇恨。任红彦只觉心脏被密密麻麻的疼痛侵蚀。明面上,蓝雪是在告诉她黑甲军的来历,但何尝不是在提醒她,身为太女,她有太多的不够格。

“是我大宁边军,又是陈将军招募,你来统领,孤只有更信任不过。你也知道,因缺乏得力的将领,这些年禁军和羽林卫并没能足够发挥他们的效用。如何整顿调整他们,是你的事,孤不会插手。”

这些年在安国,蓝雪对任红彦并非一无所知。被陈芝明带着,她与原本毫不关心朝政的她也完全不一样了。整体而言,她对任红彦是有好感的。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任玖才回宫没多久就被逼出宫,还被顺势发了讣告。蓝雪不知道此事中,有多少人伸手,但只有任红彦,她认为不可原谅。

人,是她执意要迎回来的,但她,却没能将她护个周全。何如不归?何如不归!

将人约到这里,蓝雪就是要让任红彦亲眼看一看任玖的殒身之地。任红彦话说的真诚,却没能将蓝雪打动。她今日的主要目的,并非禁卫军和羽林卫。

她说,“这里,前山被人洒下了吸引毒虫的药粉,后山,又被人布下了重重阵法。前山与后山交界之地,又被人特地放养了一群足有两三百头的野狼……太女殿下,你能否告诉我,为何是此地吗?”

任红彦知道,蓝雪要问的,正是任玖出现的,为何是此地。

她笑了一下,坦言道,“后山的阵法,是祖母让人设下的。为的,是母皇养在后山温泉池里的黄金龙。”

蓝雪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你说什么?”

任红彦扬唇,“你没听错,母皇在鬼哭崖的后山养了黄金龙。原本是两条的,但其中有一条因为母皇一度想要将它们移进宫内而亡。她老人家认为,有黄龙降落我大宁,乃是祥兆。”

蓝雪差点儿吐脏话。鬼的祥兆!这种事儿,不是应该第一时间怀疑其中有阴谋吗?

“祖母竟然由着她?”

“还能怎么办呢?但凡祖母不赞成母皇的举措,母皇可都是要执拗到底的。不过,我也让人查了。表面上看,这两条黄金龙是喜好走私奇珍异货的骜国商人遗落在鬼哭崖的两颗蛇蛋。这样的东西,本来不可能在我大宁存活,巧的是,鬼哭崖的后山处,被挖出了温泉。那地方,本已经有富商盘了下来,但随着那黄金龙长大开始吃人……”

“呵!”不用任红彦再讲述下去,蓝雪就猜到了后续。明明是吃人的恶畜,却被宁皇当成了祥兆。明知道这其中可能蕴含阴谋,任红彦和太上皇所采取的手段,也只是在后山布下了阵法。鬼哭崖,大概也就是这么来的。她不想听下去了,只觉宁皇愚昧,任红彦和太上皇则是为虎作伥。

“我想要用这后山的阵法,给罗鹄凤一个下马威。”她直接表明自己的目的。

“留着那东西,也是为了看看到底是何人在作祟,”任红彦却还是解释道,“将任玖带到这山上的人,大概也知道黄金龙的存在,所以想要利用黄金龙,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顺便动摇我的位置。”

“任玖将死,你们之间的关系没什么好离间的。”蓝雪不客气的道。见任红彦蹙眉,似是不肯认同她说的话,她又不由冷笑,“太女,她中了很多种毒,多到这些毒能够互相压制,却又不停的败坏着她的身体。毒发时,她会不停的吐血,那些血全都是黑的,沾染半点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她回不来了,太女殿下。”

任红彦有些茫然的看着蓝雪,“我,做错了吗?”

“太女觉得呢?”蓝雪毫无安慰任红彦的意思,冷笑着反问,“早知道结局的事儿,为何要多此一举?”

“我只是,不想她客死异乡。”

蓝雪又冷笑了一声儿,似是觉得任红彦伪善。

“罗鹄凤太嚣张了,她在这个节骨眼儿来我大宁,无疑是给了我大宁一个耳光,我不能忍!不过,我也知道我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我要借助这后山的阵法。你放心,我不伤她,但我得让她知道,我大宁不都是软骨头!”

听到蓝雪说要借鬼哭崖后山的阵法来震慑罗鹄凤,任红彦不禁笑了。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原本也打算借着蓝雪桀骜的名声正盛,让她“胡闹”一场呢。如蓝雪所言,她也想让安国方面知道,她宁国不都是软骨头!至于事后宁皇会怪罪,以及要对安国赔礼,呵,这些年来,她任红彦卑躬屈膝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回!

而且,蓝雪肯如此作为,也代表着她是接受了禁卫军和羽林卫。

“回头,我让人将后山的阵法图拿给你。”她说,“不过我想,影卫大概也一直在盯着这里。”

蓝雪笑,“怎么,太女怕我将影卫笼络了去?”

“你若是能笼络,那也是你的本事。我只担心,他们的目的,和你一致。”

蓝雪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笑道,“那岂不是更好?对付罗鹄凤,我本没有把握,有了影卫相帮,我这边的胜算就又多了三分。”

“只怕,他们会连你一起教训。”任红彦可没蓝雪那么乐观,“在影卫看来,任玖是我宁皇室害死的。”

蓝雪也是这么想的。若是影卫肯来找她,倒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任玖之前拜托她的事儿,她总算能有点儿头绪不是?

“那就让二哥等着吧,影卫若是来打我,我势必十倍还到他的身上。”

任红彦一时有些沉默。她有些拿不准,蓝雪是笃定了二王掌握了剩下的影卫,还是将二王看做了任玖一事的罪魁。

“二哥他,对任玖没有坏心。”

“呵,你们管他的行为,叫做没有坏心啊?那怎样的,才算有?”

任红彦又沉默了。她知道二王的种种作为是试探,但在他人看来,他的确像是要置任玖于死地。

蓝雪也不多说。她自觉和太女不熟,奉命来效力,是她的出身决定的,也是她无法选择的。只是,知心姐妹?还是算了吧。

“你没有别的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太女殿下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陈芝明。”

蓝雪“哈”了一声儿。任红彦敢于赶来鬼哭崖与她说话,也是因为记挂陈芝明吧?她不会以为,陈芝明就在这里吧?

“陈将军说她会自己去见您。殿下只管等着就是。”

任红彦不由又蹙了眉。陈芝明离去之时,不但上交了虎符,还交回了进宫所用的腰牌。宫门,她已不能轻易进出了吧?

“她可还有别的话?”

“她问我信不信缘分,又说,她自己是信的。”

什么鬼东西?任红彦怎么觉得,在安国呆了六年,陈芝明变的有些神神道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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