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残酒(上)

凌公子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冷香花魁。刚才来的那个头牌美则美矣,可是一身的狐媚风尘气,他可提不起兴趣,另一个也不过尔尔。现在眼前这冷面美人儿,倒有些实在的大家闺秀的气韵,有趣,实在有趣。

“花魁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是凌某人冒犯了。”略点了点头佯作赔礼,凌公子又打开他那折扇于身前扇了两下掩饰过尴尬,目光灼灼盯着沈渊面孔,“姑娘面色微恙,似乎有些不适?”

“让公子见笑了,只是方才夜间读书,有些困倦。”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饮酒烧心的事,半真半假地答了话糊弄过去。

他为什么会看出来?难道自己已经烧得脸红了吗?沈渊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打了好几个绕,碍着在人前,也不能伸手去试一试面颊是否发热,忍不住要好奇去瞧面前人的神色,抬眸却正对上他双眼。

四目相对之间,不知是烛光昏暗还是酒劲使然,沈渊恍惚觉得,对面那双眼睛里头,有些许含糊朦胧的情愫。

闻得花魁此言,凌公子眼中登时一亮,“啪”一声收了扇子,坐直了身子正视这位花魁,语带新奇之意:“读书?不知姑娘读的何书?可有何见地?”

二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在此时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沈渊心情稍好了些,也不吝惜言语,面上的笑意真诚起来:“公子取笑了,哪里敢称什么见地。略读了几页《周易》,可还没品出些个中深意,就被急慌慌地叫来了。”说罢还递了个俏生生的眼神过去,颇有些娇嗔之态。

“没想到姑娘喜读《周易》……”凌公子看向沈渊的眸光深不见底,“向来坊间女子读书,多见《女则》、《女训》之类,偶有通诗书者,也多是簪缨清贵之家,家风使然,”那把不安分的折扇一抬,不偏不倚挑上沈渊下颌,迫使着她对视,“墨觞姑娘读《周易》,可是有对命数不甘之意?”

“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晏儿只是个小小女子,公子不需如此好奇。”

沈渊心里那点好感瞬间消失了,她很讨厌这种轻佻做派,直想再提了剑把这人赶出去。她抬手去取酒壶斟酒,顺势移开颌角,递了一杯给这折扇公子:“公子说了这许多,不如饮些青梅酒,权作润一润喉咙。”

“呵……花魁姑娘,果真与众不同。”折扇公子见人躲开,一手将折扇轻甩开扇上几下,一手接下酒盅,放于鼻下细闻一记,未不饮下,似是思考般只用二指抹着杯壁转了一圈,期间余光打量上沈渊周身,许久方才抿上一口,复对上沈渊双目:“姑娘这青梅酒虽也甘美,可在下听闻,冷香阁自酿的桂花酿,才是京中一绝?”

沈渊闻言,只管又倒了杯自饮:“倒被公子说中了,往年冷香阁都有自酿的桂花酿,可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开坛发现并未酿成,也只好暂时以青梅酒代替了。”放下手中酒盅,并不躲避折扇公子的目光,大大方方与他对视:“公子为何这般看着我?”

本就有些烧心,此时更是不能多饮了……沈渊只做做样子抿了小半口,已经觉得开始头昏脑涨,脸上似乎也开始发热。这真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是必要叮嘱柳师傅,以后冷香阁中再不可有青梅酒了。

“美人当赏之不是?何况冷面花魁的芳名,凌某可是早有耳闻,今日有幸得以相见,自然要好好欣赏……”折扇公子言语间意有所指,笑着微微怂肩,撂下酒盅,又把折扇合上,指于额角一记复又放下,单手押回桌面上,以五指相继敲打着。

听了这话,倒是沈渊开始尴尬,知他意指当年自己伤人之事。陈年旧账,早不想再提,她只得很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不欲因此起争执:“当年荒唐,不过是晏儿年轻气盛,看不惯登徒子做派罢了。何况那次之后,我也不再见人了,只是一心闭门思过。”

折扇公子听着她如此回答,绷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好一个年轻气盛,在下佩服、佩服,不过——”折扇公子话说一半,复抬双目直视她面孔,“冷香阁以新酒随意替换往日佳品,难道对生意毫无影响?”

这话俨然又是双关了,可沈渊有意不接话茬:“冷香阁并非酒肆,来往客人又不是为了讨口酒吃的。”说着伸手扣住那不安分的折扇,“正如今日,公子莫非会因为这青梅酒,就要出了冷香阁?”

折扇公子见状只好松开掌心,任由沈渊按于折扇上,随之笑意反增:“冷香阁的冷面花魁果然名不虚传,看来今日凌某在这儿,是讨不到半分好处了。”说话间,起身步至冷香花魁身侧,把她方才放下的酒盅抢过,故意俯下身,靠近她面孔跟前,就着唇印的位置一饮而尽。

沈渊哪里见过这样的招数,又有烧心在先,不由得红了脸。担心自己又会一时冲动惹出祸事来,她只好松手起身,侧首低眉避开对面目光,放软了姿态温言以对:“公子方才还说那青梅酒不够醇厚,怎的又贪杯了。”

说着,她抬手过去,欲拿回那酒盅,却也不敢十分用力争夺:“青梅酒虽适口,后劲却大,饮多了是会烧心难受的,公子还是放下吧。”

“那又如何?有美人儿在侧,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就算杯中为苦水,也觉甘甜。”调笑间,折扇公子见冷面花魁难得一副娇羞模样,说不出的好笑,只是拿起酒壶往酒蛊中再满上,反手捉上女子皓腕,明显地因着触手凉意顿了一顿,“何况,就算醉倒房中,姑娘也绝不会置之不理不是?故此有何不可?”

“你——”沈渊果然恼了,一挑眉欲呛回去,然而话还未呛出口,脑中便有些发懵,想必是白日贪饮的恶果赶在此时发作了。

罢了罢了……她强压下情绪,低眉垂首不去看人,复又放软了语气,好言相劝道:“公子怕是已经薄醉了,还是请先松开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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