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豪饮终生

“呃…”

在众人令各自皆胆战心惊的推论及沉默过后,躺在长桌上的武笑酒逐渐苏醒过来所发出的声音、将他们拉回了现实来。

短短片刻,武笑酒便已消瘦了大半,仿佛瞬间老了十来岁般…

当他微微抬起头来,见到伊宁的双手十指正插在自己胸口处、自己的内力又同时在不断流失着时,便立即明白了是怎一回事。

随后,他便又躺了下去。

很快,王伊宁便已完全清除干净了武大伯体内所有的‘碎精食魂’剧毒,遂嗤一声响、拔出了十指来。

“爹!”

武浩见状,当即冲上前去、用事先准备好的丝布盖住了指甲痕口,赶忙止血,同时将父亲搀扶着坐起来…

“没事,毒已解了…”

武笑酒一坐直起身,便微笑着看向了王伊宁去,“伊宁,你们蛇人武功…还真是神奇呀,呵呵…说起来,这毒连黑翳泉也能毒死,我这家伙居然能撑下来,也是挺怪异的。”

听到武笑酒亲自说如此,会议室内众人登时眉头顿蹙。

“爹…”

武浩神情凝重的问道,“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也知道你们在聊什么。”

武笑酒低下了头来,“不论那黑翳泉是否在世,他的事也暂放一边吧,再怎么说,也是年过耄耋的老头了。他若想等鹬蚌相争…争完了再出来渔利,又还能等多久呢?再说,现在形势严峻的可是我们,我们先想办法过了眼前这关,到时候再考虑黑翳泉的事吧。”

武浩点头:“…是,爹。”

“对了,伊宁。”

武笑酒抬看向伊宁道,“情况如何?杀掉秦瑝了吗?”

“武大伯…”

王伊宁随即目露愧疚、面色凝重的低下了头来,“实在抱歉,那秦瑝…以您的‘龙王霸剑’作为武器,我起初担心将之破坏,接着…他用传移之术送走了后,我又担心杀了他就再找不回来,所以…只有眼睁睁放跑他了。”

“唉…”

武笑酒听罢眉头一皱,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只转低回头、长叹了声而已。

“不过…他也已被我打断了全身筋骨与经脉,且又废掉一双腕刃了。”

王伊宁解释道,“虽说这类伤势随时可通过服用‘云白仙果’恢复如初,可若短时间内过量服食的话,肉身经脉的上限也会愈发被拉低回到寻常人的水准,同样是有害而无益,就如我当年‘软骨奇绝’失效时一般。这是我做国师时,在皇城书库读到的。”

“秦瑝顾虑到接下来还要有大战,即便有所准备,应是也不会立即用以恢复,除非…他想葬送他毕生的武功。”

“至于松海…过去数个时辰,应是已烧干净了。”

“朝廷军在扑灭剩余火势、或待其自行灭净后,便要继续长驱直入,向北而来了。所以…我一回雪城军营,便安排了几位王氏长老率兵出迎,秦瑝不出战的话,应该…能挡一阵子。”

王伊宁继续道,“他若要服下云白仙果,立即上场作战,那我…也会第一时间冲回前线,再度将他打服!”

“打服?”

武浩看向伊宁道,“这家伙若是用打的能服,至于跟他拖个十几年吗?”

“是的,伊宁。”

武笑酒也神情坚决的说道,“这小子…打是打不服的,要说…便说‘杀死’,下次见了他,能杀他…就直接杀了他!”

“我的剑…你不用管。”

“毕竟…这是你放弃许多、牺牲许多,筹备了数月的计划,更牵扯到全天下…不知多少万生灵的安危!你切不可…因我一把破剑就耽搁。”

“杀死秦瑝,是你的任务。”

“找回龙王霸剑…则是阿浩的任务,交给他来,让他以后慢慢找即可。”

武笑酒看向儿子道,“…你说是吧,臭小子?”

“是…”

武浩无奈摇头轻叹。

听罢这番话,王伊宁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钟大哥去,钟弘也同时抬头看向了他来。

二人一对视间,便皆明白了各自心中所想。

钟大王曾经凭之蜚声江湖的‘飞光剑’,正因是当年私刑处斩玿王爷与赫连昌喆过于仓促,才导致了失踪至今…都全无一丝消息。

天下之大,要藏一把剑容易得很…

若秦瑝当真死了,龙王霸剑却从此匿迹于江湖,谁又愿见到这个下场呢?

“说到底…这回还是不亏的。”

武笑酒眼神锋利道,“四个统帅,杀了两个。虽然除了秦瑝,剩下三个…都只是跟着他来的狗。但再怎么说…他们也带的是自己家族子弟的亲兵,这群小伙子…可绝不会乖乖受秦瑝一人调遣。敌军士气有损,久…必生乱!”

长坐在主座处许久的王锲听罢、摇了摇头,薛元柏则是长叹了一声。

周围的其余人,皆只是神情凝重的看着武笑酒、并未开口应答。

“好了,见到阿武没事,诸位就先散了吧。”

未久,王锲便开口了说道,“前线防守还需仰赖诸位调遣,既是战时,就勿多耽搁时间了。伊宁,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休息。替你武大伯解过毒后,你体内蛇血比例必有所降低,你自己知道该如何做的。”

“是,锲伯。”

王伊宁点头应过,便从墙边拿起白杆龙鳞、转身快步走向了仍未关闭上的那道传移之阵去。

哗哗哗——

跟随在父亲王焘、王爷黑翳燨、钟大哥之后,王伊宁遂走入了阵中。

武浩则是依依不舍的看了父亲好一会,直到武笑酒似是不耐烦般地挥挥手将他驱走后,他这才跟上前边众人…

随后,紫黑色漩涡便哗的一声,就此消散了。

此时的石室内,便只剩下了王锲、薛元柏、武笑酒三人。

“…阿武。”

“嗯?”

“我建议你留在山上,不要到城里去了。”

王锲看向仍坐在桌上的武笑酒说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知道。”

武笑酒爽快的点头应过。

……

为能在第一时间接收军情、调兵遣将,以内力感知的形式观察战场形势、以便随时支援,以及坐镇士气,王伊宁只要没有特别的事,都会第一时间回到雪城的城外营寨中,稳坐中军帐。

数位王氏长老及钟大哥,以副帅的身份随时配合着他。

阿浩平时则多随王爷在雪城城中处事,两地相隔也并不远,即便不用传移之术、也能在一刻钟内随时找到对方。

当日中午,在从松海回到营寨后,王伊宁便派出了数千大军南下抵抗。

虽在兵力数量上有相当可观的差距,但对于在白蟒山经过优良训练的重骑精兵大队,北方雪原北高南低、适合俯冲的宽敞地形,以及绝对足以令南军不适的寒冷气候,所有人都有充分的自信。

因此,即便差距达到一比十,他们也敢于出寨迎战。

……

时至傍晚酉时,王氏山庄内。

在那座十五年前曾经搭过一片场地、用于举行世家武林会的崖边空地上,此时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旷。

几座石屋石堡矗立着,当中居民仍在自己的战时岗位上、并未回家。

雪地上,只见有位虽身形高挑、却面相消瘦,但眉目间仍透露着一股桀骜不羁的英气的花甲老汉,正盘手站在崖边,远眺群山。

飞雪连天,山风呼啸。

老汉的一头银发在狂风中凌乱的摆荡着,就像是在向风雪诉说着它对命运的不甘与无可奈何…

嗒嗒嗒…

未久,马蹄声逼近,只见是一位身披黑甲的青年将军踏雪疾驰,似乎正是奔着老汉而来的。

老汉听到,也转回过了头去,先前迷茫的脸色转瞬变作了微笑。

“爹!”

武浩翻身下马、快步直冲上去,来到了武笑酒面前,神情仓促而凝重,“我、我刚才听伊宁说,他中午为了替你解毒、从你这汲取到的内力,比赫连庄的还要多出许多,说是…已经将你毕生武功都给废了…”

“是啊…我感受到了。”

武笑酒微笑着转回头去、继续看向了白雪皑皑的群山,“我做好准备了,我…也心甘情愿。你小子知道的呀,你爹想做回一个凡人…已经很久了。如今…呵,不是刚刚好么?”

“这!可是…”

武浩见到父亲的反应、顿时是错愕不已…

“没什么好‘可是’的,臭小子。”

武笑酒看着那正薄落山巅的如血辉耀,那残阳照洒在他身上的金光,照出了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与斑驳,有着是一阵无法言说的落寞…

“人生在世,无非是匆匆数十年…”

“有者或能过百,亦有者英年早逝…”

“有者…是权御天下、武当无敌,却膝下众子相杀、孤独终老的绝世高手,有者是终生庸碌、平凡过活一世,可却快活到老、得享天伦的凡夫俗子,有者如你般、是大天才身边的小天才,有者亦如我,是一个失败的丈夫、但勉强合格的父亲…”

“有者高尚,成了世所恭敬的大侠,有者卑劣,落得万般唾弃的下场…”

“然而…终了之时,不论是高尚者、还是卑劣者,是你还是我,是绝世高手…还是凡夫俗子,无非…还得是闭上眼,进入下一场…不再醒来的长眠。”

“不论什么至尊皇权、绝世武功,还是倾国之富。”

“当那一刻到来,终究…还是得放手。”

武笑酒面对着夕阳,两手背在身后、颇有感悟的长叹着说道,“阿浩,秦瑝与伊宁…将事情搞大到这个地步,死了这么多人,连累着带走了你爹的一身武功,你爹也弄丢了亲手打造的剑…虽然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胜负也仍未知,但相对于你爹而言,也算是…已经结束了吧。”

“这…”

武浩听着,顿时神情凝重的低下了头。

“可是你知道…自始至终,你爹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武笑酒转回头看向儿子问道。

“什么?”

心绪紊乱的武浩,此时根本无暇思考。

“哈哈哈——”

武笑酒当即转回头去,抬手抚须、仰头爽朗的大笑了出来,“是你爹我年将六十,你也年过二十五,却还没来得及给我带个孙子、让我当一回爷爷呀!哈哈哈…”

“呃…”

武浩登时无言以对。

此刻,只见武笑酒取下了别在腰间、随时装有美酒的酒壶,打开木塞盖,仰头对准壶口,豪气一饮而尽…

“汩…汩…汩…”

“啊!”

武笑酒呼出一口热气罢,便高声的大笑说道,“武笑酒呀!武笑酒,豪饮一世,笑傲一生!出入自在,不负…‘武笑酒’三字呀!”

说罢,武笑酒便对着万丈悬崖,将挚爱的酒壶直接抛掷了出去——

“爹!”

正欲追上去的武浩及时反应过来、刹住了步子,看向父亲,始终觉得今日的他是非常不对劲。

此时的武笑酒则伸展着双臂,昂首闭目,纵情的沐浴在了微风弱雪之中…

……

当日深夜,王氏山庄内。

一间临时空出来了的石屋内,武笑酒盖着棉被、躺在床上,神情惬意、怡然自得,似在坐着什么美梦。

“嗯…”

随即,便见他突然睁眼、醒了过来,然而,脸上却仍挂着那副笑容。

掀开被子走下床后,武笑酒赤着脚,一路走到了这间屋子中堂处,拉开屋主人柜子的抽屉,取出一张空木牌与笔墨砚。

蘸了蘸墨后,开始在木牌上写字:

“雪皑至恩先师薛古之灵位”

将写完字的牌位立起在了香炉后的墙边,武笑酒再取出香烛来,在桌底的炭盆中点燃了三支香火,接着起身退开数步…

正在堂屋正中央,武笑酒手持香火、对着牌位连连鞠了三躬。

随后走上前去,将香火插进了香炉中。

“你果然是老薛的徒弟。”

正此时,在他身后传来了一道苍迈而雄浑的声音,“我就说呢,住在山下,又是同样的剑法,你又与薛元柏如此交好,你俩…怎可能没有关系。”

“是嘛。”

武笑酒却并未很吃惊,淡然的转回了身来。

此刻,站在眼前的来者,是一位身形比他更为魁梧、但却浑身笼罩在带兜帽的黑袍下,戴着白陶青纹面具,只看得见金色双瞳的神秘人。

从眼角皱纹与帽间留出的白发看,是个与他差不多年纪、或许比他还大的人。

然最显眼的,还是其手中的那杆长剑…

虽阔别已久,但熟悉的气息与外形还是能轻松辨认出来,正是故人吕千钧的兵器——‘青莲剑’。

“你…就是伊宁与我们说过的‘底牌’前辈吧?”

武笑酒盘起手微笑道,“据伊宁说,计划明明是你提出的,可秦瑝真暴露时,却又不见你现身助战,将他杀了一劳永逸。偏偏…待我武笑酒失去宝剑与一身武功后,来找了我。”

“既然你又说过…你是黑翳氏的,那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

“我也知道,你今夜来要做什么了。”

武笑酒长叹一声,眼神瞥向了别处,继续微笑着说道,“事到如今,我只最后希望…你能摘下面具,至少让我看看,是否…事情真如我等推测,而我等…是否还有翻盘机会。”

“当然可以。”

话音落毕,黑袍人遂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他的面孔来:

“…果然呀。”

而一见到他的脸,武笑酒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大彻大悟了般,释然的叹了出来、笑着说道,“既如此,那我…便了无遗憾了,来吧。”

“好。”

黑袍人戴回面具、应声说道,“武笑酒,你是条汉子,黑翳王朝…会让你留名青史的。”

唰——

说罢,拔出青莲剑,扑向了对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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