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岁月无情(大结局)

嗖——

灵山岛火山口的上空,一招或可名副其实般‘毁天灭地’的一招‘金蛟破海’,由王伊宁全力施为的施展而下…

已是虚弱到濒死状态的黑翳泉,跪在山口边,正面迎受了这一击。

在那凝聚着万钧之力的槊尖如陨星般坠下,再无任何可以阻挡之际,在那短暂的一刹那,原本闭着眼的黑翳泉,还是睁开了眼。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突然变慢了许多…

在他那依旧散发着真龙天子之金辉的双瞳中,又仿佛见到了许多…

……

似乎…已是很久以前了,仔细数来,是该有八十多年了。

蒙盖在眼前的一片模糊,如今也已缓缓变得清晰了起来。

眼前,是一座自己从出生起就在,且毕生都居住着的皇宫。

慈眉善目的父皇,充满威严的母后…

乳母娘娘,总管太监,内侍宫女,皇宫禁卫,以及父皇的其他妃子们…

每逢宗族大典的回岛探亲,总是被全宗族的长辈们称赞、寄予厚望。

从小到大,是读不完的书册典籍,花不完的金银财宝,结识不完的世家贵族,那金碧辉煌的日子,也仿佛永远过不完…

有一天,从段家岛段氏与隼阳岛秦氏,认识了两个…同样的‘天才’。

每次见到他们俩,总是很有话聊、总能敞开心扉。

一次玩耍,总是可以不必拘谨的恪守那些,自己从小到大一直在学、也从未学完过的礼数与戒条,只是个自由的孩子…

少年时代就此匆匆过去,直至二十岁那年,父皇驾崩。

那盏十二旒天子龙冠、那身绣有五爪金龙纹样的黄袍,就这样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穿…就是六十年。

接着,复杂的江湖人,纷扰的武林事,越来越多令自己感到厌烦、不堪重负的人与事,都纷纷开始压到了身上来,不断侵扰与占用着自己的练武时间。

可是…当五州四海、万民黎庶的生死,全都化作明晃晃的数字,呈递到奏折上来时,自己看在眼里、却又着实痛在心里…

究竟…该如何是好?

随后,与世家联姻,娶了位陪伴自己半生的女子。

十年间,让她先后生下了五个孩子,尽管第二个夭折了。

随着孩子们的逐渐长大,不知不觉间,自己也从辉光万丈、得以自如的少年天子,慢慢变成了一位皇父,飞速流逝着的岁月,在自己出生即带有来了的白发上,继续留下着不可见的痕迹…

终于,连孩子们也开始有孩子,自己从父皇,变成了皇祖父…

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

曾经永远陪伴在身边的皇后离去,曾经金碧辉煌的皇城,开始瞬间变得深邃而幽暗下来…

直到某日,传来了那个来自隼阳岛的发小至交,死在自己亲孙子手上的消息。

为名,为权,为利,世上人…究竟可以相争到什么程度?

既然…自己多年来纵容了各大世家的崛起,时至如今,天下又仍在自己手中,又还有如此多人乐此不疲的争斗着,那么…不如就让自己来做这个庄家,在临走之前,还天下一个太平吧。

于是,在那座极北之境的山头上,就仿佛天意般,降下了一枚绝佳的棋子。

这枚棋子,与自己实在是太像了。

若能生在皇族,他或许便会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吧。

若是这一回…自己能引导这个‘黑翳泉’,逐渐成长为自己心目当中、所曾憧憬过的那般模样,替自己做完没做完、也再没时间去做了的事,想来,似乎也很合适呢。

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假诏寻药,灭火龙宫,征李苍荣,世家武林会,流州一行,保官贬返,天下武林会,登顶国师…

第一天…或者说最后一天,还是失策了。

自己最后的儿子,王朝最后的希望,惨死在了宫中。

自此起,整场棋局…开始走向自己再不可控的方向了,这个天才,无法变成下一个黑翳泉了。

他终究要做他自己,他终究…是他自己。

既然这样,那就来吧。

……

终于,那具跪向大地的躯体还是合上了双眼…

在槊尖及其威势即将触到他的最后瞬间,他那充满岁月之痕迹的脸庞上、还是扬起了一抹欣慰而满足的微笑。

轰!——

只见灵山岛的火山口边,炸开来了一束、几乎将周边几里海域都照如白昼般的辉华,金光冲天,升起的光束比那七剑合璧的冲击还要粗上数倍…

气浪爆散,冲掀开去。

山麓边的段宗胤则是此时出手,凭空施展出了一道水状帘幕,挡在身前,尽全力抵挡着这道冲击…

在他与王锲身后,山麓边的树林被成片的连根拔起,飞入空中。

山内,一片片池塘与湖泊的水被蒸腾升空,修筑起来颇费一番功夫的亭台楼榭也被直接摧毁,到了远处以砖石修筑的园林道观,更是也纷纷支离破碎,碎石、瓦片、木屑如雨幕般掀卷上天…

传至岛岸边,惊起一片数丈高的大潮,如波纹般荡漾了开去。

这一幕的奇景,甚至惊得百里外火龙岛上的焦氏族人们、都纷纷惊醒了起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

而很快,便有如夜半的昙花一现般,一切又平静了下去。

主动恢复了人形的王伊宁、乘着巨槊缓缓悬浮落下,回到了适才鏖战一番的山口边。

此时,这里已是一片狼藉。

山体迸裂,碎石嶙峋,岩浆腾滚,已是一番不堪入目的乱景…

此时,那位耄耋老人的气息,却是无论如何也再察觉不到,甚至连他的肉身,都再也找寻不到了。

终于,他也如一道璀璨绽开的金华般,消逝在了空中。

做出了这一切的王伊宁,亦是感慨万千。

来到山下,在向段前辈诚挚致歉过后,王伊宁取到了那位老人最后留下的青莲剑、金云三节棍与黑翳玉剑。

此时的段宗胤也遵守前言,未再对王伊宁作出任何阻拦。

遂是,王伊宁将青莲剑交给了锲伯,委托他离开灵山岛、回到大陆后,去流州封城,将剑交还给吕白后,可以就此在封城定居。以阿梅为代表的韩氏,会照顾他们晚年的生活起居。

不过现在,他们都聚集在宫城,准备观礼将要举行的世家武林会,倒是可以回宫城便直接与大家汇合。

随后,便施展传移之术,将带着青莲剑的锲伯送去了宫城。

金云三节棍与黑翳玉剑,则仍然是属于皇家的东西。

在击败了这最后一位阻拦者后,对于灭秦家的方式,王伊宁经深思熟虑后,还是选择了以长线方式进行。

于是,便将之交给了段前辈,委托他有时间偷偷带回京城,或是送去黑翳岛即可。

而在离开前,王伊宁又最后向段前辈讨教了一番。

为了能在隼阳岛成功潜伏,王伊宁向他学来了可以封印自己或他人修为的‘点穴封脉之术’,如此,便不必常年维持着隐蔽状态、反倒使自己要提心吊胆了。

见到此子对潜入秦家心意已决,段宗胤便也不打算阻拦了。

王伊宁则是也直言,他的前半生…已随着王氏的覆灭而结束了,接下来,他将永远堕为那个浸泡在杀戮中的复仇之子。

在无间断的大苦与劫难中,只为了复仇而继续存活。

但在他灵魂的最深处,他还有着最后的一丝良知,一束他不愿承认已经消逝了的光。

他将同时…继续作为王朝的忠臣存在,作为那位天子意志的延续而存在。

而他也很清楚,从今往后,他的擂台将从此被笼罩入阴影中,而再不能站在台面上与人过招了。

不过无所谓,时至此刻,他也相信,世上已再无人…能是他对手了。

……

辞别了段前辈后,王伊宁来到灵山岛海滩边,将硕大的白杆龙鳞埋进岸边的密林里后,回到滩边,就此站着,吹了许久的海风。

一直吹到东方的天际,太阳缓缓升起。

沐浴着那束日出的光,远眺着那道重新将自己照得明亮无比、是自己永远也无法企及的辉光,王伊宁颊角一扬、露出了微笑。

随后,施展传移之术、走入其中。

哗的一声,便随之一道,从灵山岛就此消失离开了。

而历经一夜,自己原先‘搭乘’的那艘商船已驶出了百余里外,回到船上后,王伊宁继续来到最黑暗的地方躲藏着,等待自己旅途的开始。

然而,一切仿佛没那么顺利。

下午,商船来到隼阳岛周围数十里,却不幸遭到了海盗的袭击,面对着这群有如精良士兵般的海盗战力与规模,商船毫无抵御之力,很快便被俘虏,整船被拖到了海盗据点所在的小岛上。

当海盗们带走船上所有人,开始搜刮船上剩余人员时,却见到了在他们面前不打算躲藏、主动现身的王伊宁。

通过他们身上的盔甲与所使的兵器,王伊宁认出了他们来:

这群人,正是曾经…晁大哥的部众们!

原来…在经历了去年三至四月,波及整片东南海的大战后,王氏的覆灭使战争匆匆结束,秦氏撤出了所有地盘、只留一个隼阳岛,荧梦也放弃了兵权…

于是,尚在海上顽抗着的兵将们,便瞬间是群龙无首了。

历经数月后,余下没有回到大陆、还打算继续对抗秦氏的残兵们经过联络,终于集结到了一起。

就在隼阳岛的周边,做起了海盗,专门打劫一切与隼阳岛有关的来往贸易,同时也收拢所有对秦家有意见的人。

而在说出自己的名字后,王伊宁也当即得到了这批‘海盗’们诚挚且热烈的欢迎,他被请到岛上营寨的最高处,被直接迎奉坐到了主位。甚至还被他们强烈要求,带着他们去攻打隼阳岛…

王伊宁,则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与目的。

得知此宏大之计,海盗部众们虽多有不理解,但也都能深刻体会这位他们晁将军生前至交所经历的悲痛。

遂是,他们也提出了配合王伊宁行动的方法:

在王伊宁潜入秦家后,这座岛便能成为他在岛外的据点,一旦需要藏身、藏物,或处理其它事宜,或需要人手配合,都可以从这座岛上调用。从今天起,王伊宁就是他们的将军,他们…便是王伊宁的士兵!

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投诚后,王伊宁经历一番准备,便再度踏上了前往隼阳岛的道路!

……

隼阳岛近海发生海盗袭击事件的消息很快传出,然秦瑝却因过于提心吊胆,一兵一卒都不敢派离岛,直接选择无视了此事。

没几天后,隼阳岛西岸。

茫茫大海的波涛上,一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右眼下更有一道奇怪歪扭的长痕、仿佛被人捉去折磨过了一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精壮男子,趴在一块破舢板上,随着浪潮飘进了码头的港口中去。

港口中,负责造船与修筑工事的外姓工人们将之救起,其中一位老实憨厚的渔民将其带回了自己的家中。

一看便知,这名男子是遭了海盗的袭击…

可能是受了过重的伤,可能是突然经历了过于夸张与血腥的场面,总之,不论问什么,该男子都只剩下了支支吾吾的胡乱言语,只有凭空乱比划着,仿佛什么都已不记得了一般。

然所幸,他还有一身健壮的身子骨。

在替他包扎、疗愈,养好了伤后,没几天,渔民便将其带到了远离军工港的渔村去,让他负责起了捕鱼、修船与补网的工作。

这个大块头倒也不怎么笨,只教一遍的本事,都能轻松学会。

于是,这大块头便开始在隼阳岛的渔村生活了。

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日子…

三个多月后,时间来到了三月月末。

月末的某一天,渔村里突然布置起得十分庄重,似是要迎接什么人前来。然满村房屋的白花白布,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喜事。

大块头醒来一问,才知是战争过了一周年,到了村上人自发组织哀悼的日子。

今天一切的捕捞工作停止,所有人皆需去到村外林子的公墓里去、为去年在战争中牺牲的村民们凭吊。

收养他的渔民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几个哥哥,大块头于是也跟着去了。

到了公墓后,仪式正庄重的进行着…

然正进行时,却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也要来参与他们的悼念仪式,一起为牺牲的村民们上香烧钱。并且,此人居然得到了所有村民热烈到纷纷跪下相迎,似乎是个地位很高,但又很得底层人民爱戴的人士…

来者,正是隼阳门副门主及秦氏副族长,秦蕙!

而在走入人群当中,神情沉重的与渔村村民一个个握手、致谢、安慰时,终于,秦蕙走来到了大块头身边,握起了他的手。

随后,秦蕙却突然惊而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大块头。而大块头,也同时惊疑的抬起了头来——

就在这一刻,两人四目相对在了一道。

就这样…看着这双眼睛,秦蕙竟不知不觉间,痴痴的看了许久,许久…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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