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赵仲衍眼中的怒意,到底是因为气自己骗了他,还是因为这半年来了无音讯?又或者是因为……看见他回来了。赵仲衍会希望再次看见自己麽?也许,会。就算不是爱,也会存在别的因素。

“朕还以为你都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了?”赵仲衍缓缓走了进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却迟迟不让乔适平身。

又过了一阵,乔适不得不怀疑,赵仲衍根本是在故意刁难他,双腿刚动了一下,站在自己跟前的人便忽然说道。

“朕要你起来了吗?”

光从语气就能听出,赵仲衍此刻心情极为不佳,乔适蹙眉,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停下动作,反而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说道。

“皇上,您要微臣跪,可以。不过等臣向您要回一样东西后,再接着跪可以么?”

“乔适,你胆子可真大,敢问朕要东西?那朕是不是该先治你的欺君之罪?”

“皇上何出此言?”对于赵仲衍的语气,乔适不以为然,他早就料到赵仲衍会这么说,要应对也不是难事。

“一个战殉之士,何以又能出现在朕的面前?”

其实,赵仲衍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动怒,也许……是因为乔适那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甚至开始不断回想起从前乔适对他的种种无礼,就算大逆不道……起码,比起现在要好得多。

“皇上,臣何罪之有?战殉的是炎国的易将军,臣不过是小小一个礼部侍郎。易将军死了,天下同哀,乔适死了,天下同欢……这不一样吧?”

“你!”赵仲衍狠狠一瞪,却没看见乔适的双眼,很久了……半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乔适他,不再直视赵仲衍的眼。

跟自己脚下所有大臣一样,永远只会低头匍匐在自己面前。是的,一直以来都是……可是为何?他的心竟会感觉隐隐的痛?

“皇上,臣的匕首,是否在您手上?”没等赵仲衍说什么,乔适直接问道。

匕首……原来他要取回的就是它?赵仲衍沉住了气,说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回皇上,若匕首在您手上,请您把它交还给微臣,微臣此次回宫,只为取回此物,随后,臣自然会立刻离去。”

自从传来‘易’的死讯,自己派人查探他的消息已经足足半月之久,却始终一筹莫展,如今他一回来,竟然告诉自己他只为从自己手上取回匕首,随后就撒手离去?乔适,你倒真是走的风清云淡,好不潇洒。

“想我堂堂炎国皇宫,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别忘了你还是我炎朝之臣!离开?你手上若有辞呈,朕或许能考虑一下。”

赵仲衍自己也明白,即使乔适果真准备了辞呈,他也不会轻易让他离开。

但很奇怪,以乔适的心思,既然一心想要离开,并且亲自来找他要东西,又岂会连辞呈也忘了准备?

乔适暗暗撵了撵拳,最后才说道。

“微臣,没有辞呈。”

“机会只有一次,如今你没有辞呈,那往后就别妄想辞官隐退!”开口本是平淡,但说到最后语气竟忽然加重,这分明是种绝对的命令。

“皇上,炎朝人才辈出,留下我乔适一个又有何用?”乔适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一丝情绪,赵仲衍从未像此刻一般厌恨过乔适的冷静。

“你就这么不愿意臣服于我炎朝之下?”这话说得堂皇,赵仲衍思来想去,到头来发现对于乔适,自己只有资格说这么一句。

乔适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本以为他会像其他大臣一般直呼‘不敢’,可随后他便发现,他想错了。

似乎停顿了好久,乔适是在思考他的话麽?御书房静得不像话,乔适那一直垂下的脸,此刻竟然慢慢抬起。

“没有收获的付出,换作是你……甘愿吗?”

这么久以后,终于再一次……又看见乔适的这种眼神,如此的凌厉,让人无从逃脱。没有了下臣对君王的敬畏,没有了臣子与君主的距离,没有了刻意的收敛,只剩下……那种无声的指责。

心里忽然一怔,这感觉是……不,不会的……歉疚?自己对乔适吗?不是,绝对不是!

一时间,思绪像缺了堤的洪水,直往他的大脑奔去,杂乱无章地层层重叠,乱!他只有这感觉,他不要,不要看见乔适的这个眼神!

“别这么看着我,永远不要!”

它就像在提醒着……提醒着,赵仲衍对乔适的残忍。提醒着,赵仲衍欠了乔适的所有。提醒着,赵仲衍一直想要忽略的一切!

乔适毫不闪躲的眼神,只让赵仲衍更加怒火,伸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的5f93f98352

但……赵仲衍仍未使劲,便又停了下来。他犹豫着,垂下了手,双眼凝视着乔适的颈项,不是看错了,那是真的……一道伤疤。

“这一刀,差点就害我没命了。”知道赵仲衍的眼神所向,乔适对于他之前的动作毫无后怕之意,赵仲衍正愣着,他便又接着说起。

“你试过被千斤寒铁锁住的滋味麽?那种感觉…冷冽刺骨的……看着自己的鲜血,一点点往下坠落,身体却不能动弹一丝一毫……你又试过吗?我…尝了一个月,你能想象他们都在我身上用什么极刑麽?”

乔适的语气异常轻松,他在轻笑着,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显得分外妖冶,仿佛这只是他施在敌人身上的刑罚。他的话,让赵仲衍就像亲临其境,脑海却始终无法阻挡画面的浮现。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连身体都无法动弹,想象着乔适说的一切,还有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他,心里一阵强烈的刺痛。

脸上依然毫不动容,但他心里的怒意早已消失无踪,此时心里只剩下一种未明的情愫,凝视着这张半年以来,随时都会在自己脑海中闪现的脸,说不清此时此刻是什么感受。

伸手,把那人揽入怀中,从来没有过的力度,紧紧地拥抱着,连自己也觉得惊讶,但却依然放不开双手。

“我已经应诺把西踉拿下,在这之后……你有你天下,还有你那将要出生的太子…你可以忘了乔适,因为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而我,从此没有了赵仲衍,将会过的更好,你明白吗?”乔适轻轻的说着。

“我为什么要明白?你要离开,我答应了麽?”

赵仲衍的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乔适深深着眼,极用力地呼吸了一口气,用力挣开了赵仲衍的手,说道。

“把匕首还我,我不可能留下。”

对于乔适的这一句,赵仲衍明显一愣,自己明明已经放□段地叫他留下,可他竟然毫不领情?

“既然你还如此重视那匕首,为何又执意要走?”

乔适不语,自己为什么非要把匕首取回不可?忘了,有很多事情,时间长了便会忘记,就像一种信念,没有原因的,可是却让人不能放弃。的确是有原因的吧,可是想不起来了……只是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把它取回吧。

“匕首不在我身上……”

乔适正沉思之际,赵仲衍这么说道。

“那到底在哪?”

“不知道!”几乎想也没想,赵仲衍立刻回答,说话的同时语气竟有些起伏。

他知道这做法很幼稚,匕首明明在自己手上,却要说这种儿戏的谎话,实在是莫名其妙。

“那么臣就……先行告退,等皇上您好生想想它在哪,微臣日后再访。”乔适正要离开,赵仲衍便说道。

“想你的易军里面倒有不少死忠的亲信,易将军一死,朕要提拔他们为炎国效力,竟胆大包天的一个个不予接受,该说他们谦逊,还是居心叵测?少了你易将军的军令,确实举步维艰啊,就连我堂堂一国之君,他们不放在眼里了!”

才刚转身向着门口,乔适的脚步便又停住了。

“你还怕我反了不成?”

“如今连尚宇也毅然离去,军中必然动荡,说什么你也得给朕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否则就算把你锁进天牢,朕也不会让你离开!”

这又是一道难题,原本想着一走了之的他,不是没有想过后果,一时间失去两大将军,炎朝必定惊起不少风浪。当初自己没有多想,因为那不是他的问题。

而今意料之外的,赵仲衍竟忽然把这问题搬了出来,让乔适着实困惑了。

虽然看不见乔适的表情,但从他踌躇的背影看出,这问题对他来讲绝不简单,赵仲衍满意地笑了。

这又是干什么?自己是在拖延时间吗?为了让乔适留下,所以忙乱中想到的这个问题,为的就是用这一切把他困住?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问题因微臣而起,那微臣定将给皇上个满意的交待,臣无礼,就此告退!”

无礼,确实无礼,有哪个大臣会在皇帝说退下之前,自己就先行离去?只有他乔适!但为何,自己此刻却在笑?

……………

离开了御书房,乔适正在回络华阁的路上,眉头深锁,一直在想着赵仲衍最后留给他的问题。没想拐弯处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就这么撞上了,但也撞得不重,彼此都没有跌倒。

乔适正要开口赔礼,谁知一道声音便随即响起。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我们家公子是你能随便乱撞的麽?若是不小心伤着了,我看皇上不要了你的命!”

说话的不是刚才被撞了的那位,而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好一副狐假虎威,不知道菱儿可有如此盛气凌人过?

一听声音,又是一不知死活的狗奴才,乔适轻蔑一笑,抬头,刚才连炮珠似的一个劲猛说的太监明显愣了。

乔适看了眼被撞的那人,是名男子,面容清秀,细看之下有些熟悉,那轮廓,让他想起谁?对了,不是这些年来镜中的自己还有谁?

男子没有说话,见乔适望向自己,只是微笑颔首回应。气质不错,从那淡青色的衣裳衬托出的清俊儒雅,确实让人舒适,只是听那狗奴才的话,似乎赵仲衍也对这男子不错?

“到底谁的胆子比较大?你可知道我是谁?”

乔适说的这话,眼睛望的是那名小太监,如今那小太监早已没有任何反应。乔适抬起头的瞬间,他是被他的容貌惊住,而后……却是被他凌厉的话语证住。

明明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他背脊直冒寒意,这时那名男子开口道。

“还不快向公子赔不是?”

“公子,奴才无礼,奴才该死,请公子责罚!”小太监慌张地跪了下来。

乔适睨了他一眼,冷冷地回了句。

“以后小心你的嘴巴。”

小太监连声答是,乔适离去,他方才站了起身,自己的主子看了眼乔适离去的方向,说道。

“走吧。”

知道自己刚犯了错,小太监也不敢多作声。

“是,公子。”

说实在的,方才那长得让人惊叹不已的男子,他确实不认识是谁,只是他那眼神与气势,让他望而生畏。

谁都知道皇上身边有个乔适,只是半年前他似乎没了踪影,这半年来宫里送进了不少公子,都是些大臣们为了讨皇上欢心而赠上的。

长久以来,被送进宫的那些公子们,嘴巴里说着不屑的话,可行动上却人人争相模仿着乔适,那些有幸见过乔适的人,全都额外添了不少银子,原因?还不是那些公子赏的。

既然要模仿,当然要学会他的神态举动之类,那么这些除了看他本人,最好就是询问那些见过他的人了。若要看本人,这是不可能了,可是见过他的人可不少。

如果说,方才自己看见的那人也是其中之一的话,那么他可以相信,他是模仿得最像乔适的一个,无论是从他自别人嘴里听见的那些乔适的神态,还是容貌,他都是不二的人选。

“乔大人?”

前方的宫女兴喜地喊道,乔适仔细一看,那是皇后身边的婢女,两人距离渐渐拉近,宫女屈膝行礼,说道。

“奴婢见过乔大人。”

“免礼。”

“谢大人,大人!请随奴婢移步到锦越宫一趟。”

“皇后娘娘派你来的?”乔适询问道。

“是的,娘娘知道乔大人回宫了,遂命奴婢到络华阁请公子到锦越宫。”宫女一边解释着,脸上都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乔适离开半年,皇后就担心了半年,如今乔适已安全归来,皇后也好安心了,身为皇后的近身侍婢,自己当然也会高兴。

乔适含笑点头,本来也打算去找张萱,既然她也有意相聚,那就最好不过了。

锦越宫,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清静,皇后张萱并不得宠,平日也甚少跟别的嫔妃来往。若是碰上了面,门面工夫是任谁也不会怠慢。

可众人嘴巴上说的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像这种平凡的日子,锦越宫绝对冷清得可以,更别说有其他嫔妃前来请安。

“乔适!你可终于记得回来了……”

见了乔适,张萱有些激动,就连平日一贯平静的语调,如今也显得有些雀跃。

“萱姐姐,半年不见,又比从前美丽了啊!”乔适调笑道。

“乔大人,瞧您这话说的,娘娘这半年来日夜都牵挂着你,整个面容都憔悴了,您还说呢!”侍女故意笑着责备。

“哦?当真?萱姐姐,让你担心了,我这不就回来了麽。”乔适眨了眨眼,就像自己听见的话有多意外似的。

张萱笑得有些腼腆,睨了侍女一眼,重新望着乔适道。

“打仗不容易,你身体又不好,这半年吃不少苦了吧?”张萱那白皙精致的脸上,流露出将近半年以来积累的担忧。

“主帅一般都只留在军营,要说辛苦,还不及前锋呢。上战场是苦,但起码收复了西踉,虽然天下人不知道那是我乔适带的兵,但我也算对得起死去的爹,没有丢了他当将军的脸,不是麽?”

乔适这话说得释然,但在多少知道些内情的张萱眼里,又是让她心疼不已。

“乔适,你是他最值得骄傲的孩子,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张萱微微一笑,她这话让乔适愣了一下。

其实,爹会怪他的吧?乔家百余口人命,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是心软而断送的,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错。他想问爹的感受,可惜,他永远不可能回答,就算出自他人之口也好,乔适始终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多少年来,张萱是第一个。

“谢谢……”

对于乔适的道谢,张萱感觉有点莫名,可望着乔适轻垂的脸,一时间又不忍开口,那是一种,一触即碎的脆弱。

张萱轻叹,桌上的茶水渐渐凉去,最后失去了它的温度,乔适这才再次开口。

“萱姐姐,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宫里添了不少人?”

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乔适会这么问,她也是预料之中,毕竟这是关于赵仲衍的事情,可心里又怎么会毫无涟漪?张萱勉强一笑,低头喝了点茶。

“你离开以后,朝廷不少官员向皇上荐人,女子虽然也不少,可也不及男子数目多。”

“那他就全收了?”乔适蹙眉。

“嗯……而且,送进宫里的人,多少与你有相似之处。”张萱说着,不禁感慨,那些平日里满口正义的大臣们,在乔适没有离宫之时,有谁不是满腹谬论,说乔适惑圣上,乱朝纲,扰后宫的?可是一个乔适离去,随即又送上千千万万个‘乔适’来争着讨赵仲衍欢心。

“那……萱姐姐,皇上可有特别偏爱谁?比如说,男子……”

没想乔适会这么问道,张萱稍微一惊,其实自己知道的不多平日也就只留在锦越宫,但既然乔适问了,她也只好把自己所知尽倾。

“偏爱倒不能这么说,有一个人我听过他的名谓。”

“谁?”乔适平静地问道,表情看不出有任何焦急。

“宫里人都叫他华公子,他是柳妃的哥哥,在你离开以后方才进宫的。”

“柳妃?”离宫前,没有听过宫里有个柳妃存在。

“是的,我们炎国的太子,还在她腹中呢……”

张萱说完,轻轻看了乔适一眼,他显然没有忘记先前的事,可之后他竟忽然一笑,张萱愕然了。

“其实,皇上之所以看好他,原因还是有的,我虽未曾见过那位华公子,但听说他举止优雅,温文有礼,最重要的就是……宫里头的公子都在刻意模仿你的一切,唯独只有他,大概皇上是欣赏他的真xing情吧。”

皇上要宠谁杀谁,永远不到其他人的左右,况且真正的情况,外人也道不清,张萱只是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随后就不说话了。

“皇上欣赏谁,不到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干扰,只是……如果方才我遇上的那人,就是什么华公子的话,我看萱姐姐你要提醒皇上,对他多加防范了。”

“你见过他?”这是张萱的第一反应,乔适笑道。

“虽然不能肯定,但也应该是他不错。”

缓了一下,张萱细细思量了乔适方才的话,这才感觉奇怪,这就说道。

“可说到提醒皇上,这也不是我能做的事,乔适,皇上见得最多的人还是你呀。”

谁知乔适竟说了这么一句……

“以后就不会是了。”

这又让张萱愣住了良久,‘你想要离开?’这句简单的问题,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他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乔适……”

“嗯?”一边反问着,一边对上了张萱那清明的眼眸。

望着乔适的脸良久,最后还是说不出一句话,张萱苦苦地笑了,摇了摇头。

似乎,无论旁人如何努力,你的眼中,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存在。

就算的不到回应,依然无法停止。

是傻,但却傻得义无反顾,清楚明了自己所做的一切,长久以来,成了习惯,若说放弃?谈何容易……

持爱难,弃爱更难。

有谁不晓,退一步,海阔天空。但那一步……却不是任谁都懂得该如何退。退错了,最后只落得摔个粉身碎骨。

……………

此刻,碧华宫内,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即使轻闭着双眼,那小巧精致的五官,依然让人看出主人那俏皮的xing格,此刻她的睡脸十分安详,忽然一阵脚步声,把她惊醒了。

缓缓睁开眼,撑坐了起来,柳月问道。

“什么事?急急忙忙的。”

“娘娘,华公子来了。”

柳月一听,立刻换上了喜悦的表情,虽然几乎两三天就能见哥哥一次,但这深宫寂寥,始终想要有亲人时刻陪伴。

侍女的话才说完,两道身影便出现在柳月眼前,眼看哥哥来了,柳月笑得更甜了。

“哥哥!”

“月儿,做皇上的妃子得有妃子的模样,你看你现在,小孩子似的。”柳华这般笑着说,一边走到了柳月身旁。

“中秋过后就开始有些凉意,你得注意身体啊。”为自己的妹妹理了理发梢,柳华温柔地提醒道。

“哥哥,你才应该注意吧!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看我?我都想你了!”柳月撅着嘴,其实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柳月这女孩仿佛永远都那么天真无邪,即使将要为人母,xing格依然如此。

“我不是前天才来过?你再胡闹,以后皇上受不住你了,就把你扔回娘家去!”

“皇上才不会呢!不像哥哥你这么坏!皇上已经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哦,他说男孩女孩他都会喜欢的!他还说……”

柳月兴奋地说着,只见柳华一脸沉寂,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话语,问道。

“哥哥,怎么啦?”

柳华仍未开口,身旁的小太监便抢道。

“娘娘,主子方才遇见一名公子!奴才看那名公子呀,跟宫里头人人论道那个礼部侍郎乔适,乔大人非常相像!若那公子是新进宫的,难保皇上不会被他迷惑了呢!”

柳华轻咳了声,示意小太监住嘴。

“哥哥,你就为了这事担心吗?”柳月问道。

“娘娘有所不知!依奴才所见,奴才认为那人的容貌,恐怕是连真正的乔大人也要自愧不如呀!”

柳华再一瞪,这回那小太监终是退到一边去了。

“月儿,从前那乔大人在,皇上总不能全心照料你,好不容易等他离去,而今……我看方才那位公子,恐怕就是乔大人了,若当真是他,我真不知道皇上有何打算。”

柳华眉头深锁,一筹莫展。

“哥哥,皇上说他会一直陪着我,到孩子出生为止的!”柳月咕哝道,就像不满哥哥的胡乱猜测。

“月儿,难道你就甘心如此?在皇上面前,你永远不会是自己!为兄看你这样,实在不忍!”

柳月低头,咬了咬唇,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月儿,明日就请乔大人到碧华宫一聚吧!”

柳月一听,有些疑惑,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

晚风吹得灯芯火光摇晃,菱儿上前把窗户掩上,回头看了看乔适,他聚精会神地沉思已有一个多时辰,但始终不见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公子,喝茶!”

泡了杯热茶递给乔适,谁知明明自己是眼看他以拿稳以后才放开的手,茶杯却清脆落地,杯子顷刻裂开了。

乔适一回神,看了眼惊慌的菱儿,再看看地上的碎片。

“对不起,我没拿好。”

菱儿立刻低头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完以后,这一次她直接把新泡的茶放在了桌上。

“哎?公子!原来你会用左手写字?”菱儿新奇地说道,从前未见过乔适使用左手执笔,今日见了,一脸惊奇。

菱儿这么一说,乔适愣了愣,随即放下了笔,菱儿这才觉得奇怪,乔适执笔以后一个多时辰,可案上的纸张中,没有任何一点墨迹,且看乔适左手执笔的姿势,确实有些奇怪。

再说方才,就算乔适走神了,就那杯子的一点重量,也不至于会滑手掉落,再回想起乔适回来那天晚上……似乎现在才想起,他拿筷子的手竟是左手。

“公子,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的右手……”菱儿立刻大胆地猜测。

乔适笑了笑,说道。

“就手筋被弄断过的人来说,像我这般还能动,这已经算不错了,看不出来吧?”

乔适的表情还很轻松,菱儿听了倒抽了口气,双眼一下子就感觉有点涩涩的。

“公子……那怎么办?你的字写的那么好看,你的手该用来题词作画的,怎么会弄成这样?”说到这,菱儿像忽然惊觉。

“公子!你告诉我,这半年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面对菱儿的问题,乔适旦笑不语。

他要离开,赵仲衍命他把军务解决,既然易将军已死,那从前的亲信群龙无首,今晚反复思量,军中清楚他身份的人不多,就算知道自己确实没死,也不会上奏参他一本。

至于其他亲兵,若自己能再伪造一封‘遗信’,把将军之位留给其中一人,问题方可解决,可问题是,如今右手已不能再执笔,该如何是好?

“公子?”

“嗯?”

菱儿叹气,再次开口,语气中有些怜惜。

“公子,菱儿觉得,你往自己身上背负了太多责任了。这天下,本来就不会有谁没了谁就不行的道理,菱儿虽然不聪明,但这么久了,多少能明白你跟皇上的事……公子,别让自己再受苦了,你就让自己好过些吧,菱儿知道公子你想要离开,那就离开吧……”

从前没有想过,原来菱儿一直把这么多话藏在心底。自己知道菱儿是个可信之人,但深宫之中,人心险恶,即使多么了解,始终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今日菱儿敢对自己说这些,这又让乔适意外万分,看来菱儿对自己的信任,亦不能着一般看待。换作宫里任何一个奴才都知道,此话万万说得不,一不小心,随时人头落地。

这晚,乔适想了一夜,他甚至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这趟回宫,为的到底是什么事。可他明白,只要自己狠下心来,任谁也阻止不了他浪迹天涯。但偏偏,思想永远比行动来的快,更何况此刻,自己也心绪不宁。

翌日,络华阁前来一名宫女,说要请乔适到碧华宫一聚,这是乔适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宫女毕恭毕敬地请示着,但就连站在自己身旁的菱儿都知道,这一次接见准没好应付的事,不禁皱起了眉,谁知乔适竟安抚似的轻拍了下她的脸后,对着那名宫女说。

“有劳带路。”

菱儿双眼瞪得极大,不太明白乔适为何要去,但当她正要跟随他移步的时候,乔适却又开口叫她留下了。

毕竟是自己主子,就算不太愿意,也只能服从安排。

“乔大人请。”

…………

碧华宫,跟想象中的无异,华丽高雅而富有生气,不像皇后的锦越宫,同样的富丽,却只显的清雅,有种淡淡的安详。

跟着宫女一直走,最后停在了碧华宫的别院,当宫女领他到一房前正准备推门引他进入时,乔适止步道。

“这恐怕有失礼节吧?”

“乔大人,我家公子在内等候多时,请进吧。”

果然不错,就是那个华公子。

确定了心中猜想,乔适轻轻一笑,点头,然后就着被打开了的房门,缓缓地走了进去,宫女没在跟随,反而在外顺手把门关上。

“乔大人。”

一道声音从右侧的帘后传来,乔适侧脸一看,果然就是那日遇见的男子。

“华公子麽?”乔适侧过身来,柳华这才从拨起了帘子,走了出来。

“在下柳华,见过乔大人。”柳华拱手行礼。

“免礼,不知今日一见,不知所谓何事?”

“在下入宫这半年来,每每从众人嘴里听到关于乔大人的种种,都叫在下不得不心生仰慕,只听说乔大人日前回宫,遂妄想乔大人能接见在下一次,好让在下一睹大人的风姿,一尝心愿。今日一见,乔大人非凡的身姿与气质,竟要比外人嘴里的要好上千万倍,确实让在下望尘莫及,惊叹不已。”

“华公子过奖。”乔适这么说着,脸上只有从容不迫的笑容。

这个柳华,可真懂得笑着让人难堪啊。看他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换了其他人听了,难保不会沾沾自喜,只是此刻这话,听的是他乔适,这又另当别论了。

暂且不说他的‘仰慕’从何而来,光是‘接见’一词便又是一次明明白白的讥讽。就算乔适不是那个人人知晓迷惑圣上,任谁都要畏他三分的男子,起码他还是炎朝的礼部侍郎。

柳华,一个小小嫔妃的兄长,身无官衔,说道‘接见’,这词本是没有问题,可如今两人身处何方?与其说乔适接见柳华,倒不如说是乔适亲自上门拜访!

再说,他回宫的消息,根本就没多少人知道,一个与他毫无交情的柳华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乔大人,请上坐吧,在下早已命下人准备了些水酒小菜,等待大人到来。”柳华一抬手,往方才自己步出的位置侧手。

上了坐,喝了几杯清酒,柳华始终用意未明,乔适也并不着急,看他一脸悠闲的模样,柳华犹豫了几次以后,终于说道。

“乔大人,既然有缘相会,不知在下能有这份荣幸,跟乔大人交个朋友?”

“不敢当,华公子你如今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在下又岂敢高攀?”乔适这么答着,柳华语塞了。

谁都知道从前乔适的势力,别说大臣们,就算连太后都对他忍让三分,如今赵仲衍虽待自己不错,但绝对是往日乔适的千分一也不到。

就在柳华掂量着该如何接他那话时,乔适又道。

“不过,在下倒是好奇,到络华阁通传的宫女,说是柳妃娘娘要接见在下,而今看见的似乎只有公子一人,这又是为何?”

“呵,乔大人,舍妹忽然身体不适,故由在下代为接待大人,大人觉得不方便?”

“非也,柳妃娘娘的身体要紧,若是为了接见在下而有什么闪失,在下着实担当不起,你说是吧,华公子。”

乔适的双眼一瞬间从酒杯转移到柳华脸上,那眼眸之中蕴涵的冷峻叫人不敢直视,柳华明显愣住了。稍顷,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既然大人也是明白之人,那在下就实话实说好了。”

“不妨直言。”乔适眯起眼盯着对方,连举杯的动作亦缓了下来。

“请恕在下斗胆,大人,你可知道圣上疼爱舍妹的原因?”

就因为这句话,乔适的心忽然颤动了下,其实有些怒意,但并未表现出来,只又风清云淡地说道。

“这是皇上的事,做臣子的又岂能妄自揣测。况且,皇上疼爱谁,都跟在下没有关系。”

乔适明显无意听他的原因,但柳华却像听不见他的话一般,轻笑了一声,继续道。

“皇上疼爱的,并不是柳月……我妹妹在他面前,永远只是为了当一个人的影子。但也可以说,皇上他……正是因为这个影子,而选择了我的妹妹。”

听着柳华的话,就像是把自己一直想要模糊的某些事实,再一次清晰地整理到眼前。如果可以,他真想让柳华永远不能再说话。

“我一直很想知道,月儿到底是在当着谁的替身,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出结果。但不久前,我终于明白了,原因是…那人已经不复存在,又或许他已经…变了。大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这一席话,柳华竟连‘在下’自称也除去,言辞气势平平,但字里行间就像隐藏着密密麻麻的荆棘。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乔适很想这么问,但如此一来,正中柳华下怀,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最后是柳华先收回了视线,就气势来说,大概永远没有人能跟乔适相比。

不像赵仲衍那种,强势得让人连反驳都不敢的敬畏。而是越看只会越让人陷入疑惑,仿佛就算是他把自己所有计划坦白告诉了你,你也依然会警惕畏惧他的一举一动,看不明,也猜不透。而这种感觉,你越是想要剖释他的一切,就只会陷得越深。

………………

不知道今日乔适被请去碧华宫遇上了什么事,但他自回到络华阁便开始沉沉地不断往自己嘴里送酒,菱儿在一旁看了许久,担心不已,但她知道乔适在心情不佳的时候,最厌恶别人打扰,所以迟迟不敢上前阻止。

‘啪’——酒壶落地发出的清脆相声,让菱儿浑身一抖,抬头一看乔适,他伏在了桌面上,桌上的酒杯已经倾倒,酒水倒了一桌。

“公子……”

菱儿轻轻地叫了一声,乔适没有回应,正以为他已经睡过去,岂料他又忽然作声了。

“呵……呵呵……”

枕着自己手臂的脸抬了起来,喉咙使劲咽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笑声很轻,就像稍不留意就会听不见一般,尽管如此,他还是笑得全身都颤动了起来。

“公子啊,你怎么了……”

“他说得对,赵仲衍……宁愿选择一个影子,也不要对我好,你说我可不可笑?”抬起头,望着菱儿,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眸早已被酒水熏得通红,却不见掉下一颗眼泪。

在柳华面前,自己可以潇洒地说着那些毫不在意的话,但周遭一安静,又叫他怎能不去想?如果……他是输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他可以对自己说,赵仲衍爱上了别人了。

但……原来他只是爱上了一个影子,而这个影子模仿的人,却是从前的乔适。就因为乔适已经变了,所以赵仲衍宁愿选择一个能代替他的影子?可笑…非常可笑。确实可以……笑。因为乔适只是输给了自己,一个从前的自己。

——乔大人,像你这般才情横溢之士,确实不该困在这深宫之中,与其留在宫里落人口舌,倒不如好好为自己打算一番。

——月儿的孩子也快出生了,难道你就能无动于衷?在下斗胆设想,皇上爱的,恐怕是从前的乔大人吧?

——即便如此,你还甘愿留下?就算在下替月儿求你了,离开皇上,就当给月儿一条生路。

——月儿进宫侍候皇上,皇上也对她宠爱有加,但即使是这份好也给予得小心翼翼,她只能默默地存在,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柳华的那些话,自己每一句都能给出反驳的话语,可这些话却叫他如何也不甘愿说出。

不该留在宫中?他懂……也离开过,只是再回来时,赵仲衍说……乔适,不能走。

皇上爱的是从前的乔适吗?是的,他早就知道。只是今日的他,又是为了何人所置?赵仲衍他,大概没有想过。

最可笑的是,柳华竟然说……放柳月一条生路。呵,到底这话该谁对谁说……赵仲衍对她的好,从来只会小心翼翼,换作他能这般对自己,他大概都受宠若惊了……不是谁都需要种张扬的爱的。

赵仲衍对乔适好,只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谁要独占鳌头得到赵仲衍的专宠吗?可以,把乔适杀了,你就有机会代替他的位置。

谁要对付赵仲衍吗?那么,从乔适下手吧……因为谁都知道,赵仲衍最重视乔适了。是的,很‘重视’……如果失去了他,赵仲衍就会失去那千辛万苦为他人建立的屏障。

对乔适而言,留在赵仲衍身边,没有任何意义。有谁能教他该如何整理,那如同无尽缠丝缭绕般,让他被束缚得连呼吸都想要停住的思绪?

太笨了吧?这种痛,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

“简直就是个白痴,就连我都开始瞧不起乔适了…废物……呵呵……”杯子杯狠狠扫落,与地面撞击的破裂声吓了菱儿一跳。

战战兢兢地望了他一样,神色没有了一贯的清明,就连那双慑人的眼眸,此刻也只是随意地半撑开着。

从来没有见过乔适像此刻一般失态,那酒一瓶接一瓶地喝,从碧华宫回来已经三个时辰,他却一刻也没有停下往肚里灌酒。

要说不给他端酒吧,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菱儿感到从未有过的yin深恐惧,长时间过去,自己都忘了那已经是第几瓶的酒了。她只感叹乔适的酒量好,喝了那么多,头脑却依旧清醒,但现在看来,自己想错了。

“公子,你醉了……菱儿帮你煮了醒酒汤,喝点吧?”

上前轻轻拍了拍乔适的肩膀,喝的意识模糊的人撑直了腰,甩了甩思想浑沌的脑袋,望着菱儿好一会,被盯得脸颊越发炽热的菱儿红着脸要走开,刚一转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腕。

“筝儿……”

被人挽留抓住手腕的欣喜被一瞬间抹煞,乔适嘴里喊的分明不是自己的名字,但随后一想,身为奴才又怎会有资格怪责主子?更何况,喜欢乔适这件事,从来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公子,我是菱儿!”不忍心挣开乔适的手,菱儿正等他放开自己,谁知道下一刻他竟站了起来,抓住菱儿的手是放开了,但却随即把她抱紧。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明白这个‘筝儿’是谁,更加不明白乔适为何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着对不起,她只知道,尽管伤心至此,乔适依然没有流出一滴眼泪。

……………

翌日醒来,自己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更换过来,脑门一阵阵刺痛,昨日喝酒完全不知节制,喝得烂醉,就连之后发生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才刚起来不久,菱儿便捧着脸盆进来供他梳洗,只是今日,菱儿的脸色不太好。

“菱儿,身体不舒服麽?”

菱儿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待乔适梳洗好再更衣完毕,她就提着脸盆出去了,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换作往日,她早就回到屋里了,乔适疑惑着,便步出房间一探究竟。

果然不出所料,菱儿的脸色比往日苍白不少,方才自己在络华阁绕了半圈,发现菱儿竟昏倒在庭院门前,把她抱进屋里让她躺好在床上休息,伸手一探她的额头,那温度热得令人惊讶。

就这么在房间里用水湿了毛巾,想要让菱儿额上的温度缓下一些,若要请御医过来诊治,那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宫里不受宠的嫔妃要请御医诊脉都得按顺序等候,何况菱儿只是小小的宫女。

如果单纯诊脉,当然无需借他人之手,自己也懂得医术,只是这药材方面却是一个问题,太医院每一次开的药方都需要登记下来,贸然去取药,那是绝对不会成事。

如果季宣宏在的话,那就不同了。可是按照从前的御医当值表,今日季宣宏不可能会在太医院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更换那透着凉意的毛巾,希望还能减轻菱儿身体的热度。

正在乔适专心照顾菱儿之时,有位小太监前来传话,说皇上召见,被乔适一句‘公务繁忙’就给打发了,离开的时候,小太监的表情明显为难。

没过多久,第二位小太监又过来传话,内容还是一样,这次乔适回了一句‘说我不在’就了事。半天下来,反反复复不知道来了多少个传话的人,最后乔适连打发的话都不说了,直接让他们等,等得明白他不可能会随他们去见赵仲衍,然后自动离开。

窗外夜色渐浓,本来安静的络华阁忽然被一道踹门声打破。乔适回头,看见一脸yin深的赵仲衍,随后就像没有看见他的到来般,又把脸转了回去。

“乔大人,你好的架子,竟然要一国之君亲自过来见你?”

“微臣无礼,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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