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滕妾之一

佳音未至,不少访客陆续上门。

这日十一娘才刚送走了前往柳府扑了个空,改道上清观道喜的韦缃,又迎来了班氏与肖氏两位长辈,这回甚至惊动了莹阳真人,亲自留客在上清观午膳。

班氏其实一直与莹阳真人有些交谊,只不过她和离归家,日子过得不是那么快活,再兼莹阳真人也因为诸多旧事伤怀,两人并没有时常约谈,礼信却始终未曾断过。肖氏为尹绅之母,为谢莹阳真人曾经收留照顾尹绅,年节时也常来走动,她性情豁达,为人也风趣,与莹阳谈话十分合契,一来二往也就成了好友。

肖氏还给十一娘带来一件喜讯:“才收到二郎家书,阿阮已经怀有身孕。”

十一娘与阮钰也算闺中好友,只可惜尹绅外放江都任县令一职,他与阮钰的婚礼不在长安举行,十一娘不能喜贺,这时听说阮钰竟然这么快有了身孕,很为好友开心。

莹阳也笑道:“就看邵九郎了,他成婚还早些,没想到却被尹二郎赶在前头有了子嗣。”

长安五子间交好如莫逆,莹阳把其余四人也当作子侄晚辈看待,尤其邵九郎,家人不在京中,每逢年节,莹阳都不忘交待贺湛邀请邵广来观中一聚,早前韦缃来这,还被莹阳问及身体,叮嘱要好生保养呢,把韦缃都说得红了脸。

膳后,莹阳陪着两位客人闲逛一阵,到了处水榭,正指使十一娘煮茶来饮,却得闻再有访客,却是不甚熟悉的母女二人,莹阳与十一娘尚且还在疑惑,就见班氏微微变了颜色。

“是任知故妻女。”见两双眼睛看来,班氏很简短地解释。

莹阳真人是知道班氏和任知故那段过往的,对这男人很是鄙夷,将手中的名帖往案上一拍:“我道哪个升平坊散骑侍郎,原来是他,真是奇了,我上清观与他从无来往,他之家眷这是来道哪门子喜?不见也罢。”

最后一句话是冲十一娘说的,带着点询问的口吻。

不仅上清观,京兆柳与任氏也从无交谊,至于来访的任知故妻女,十一娘确定面都未曾见过,但对方说是道喜,当然是冲她来的,可纵然十一娘是太后赐婚,并非亲朋者也不会无端端来奉承讨好,却偏来了,十一娘大概能猜度到其中情由,只当着班氏与肖氏的面还不好细说,有些为难地说道:“阿姑,这两人怕是不好拒见。”

莹阳却未想到其中缘故,只是自然不会驳斥十一娘,蹙眉对沉钩说道:“那就请进来吧。”

班氏与任知故闹得反目成仇,深觉自己在场只怕会让主家为难,便提出告辞。

莹阳却摁住她的手:“你与阿覃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几个难得一聚,想那权氏母女也说不了几句话,何必避她。”

十一娘也笑:“应是说不了几句话。”

主家既然都不介意,班氏也不再坚持。

任知故与她和离后,很快就又娶了新人权氏,隔年便有了嫡女,应当也已经十四、五岁,还是两年前,在京兆李举办的宴会上,班氏与权氏有过一面之缘,那妇人对她讥讽了见句,显然对她怀有敌意,班氏虽然不怎么介意,总不希望再涉及陈年旧怨,更何况是在上清观,若再闹得不愉快,也是让莹阳真人难堪。

又说权氏,当见班氏在座,面上的笑容果然一僵,目光就有些沉冷,虽是极快又春风满面,那一瞬息的神色变幻却被莹阳与十一娘看得仔细,师生两对这妇人都有些反感。

班氏不愿与她碰面,那是因为与任知故的仇隙,旧人与新人对坐多少会有些尴尬,可权氏对班氏却怀有敌意,这根本就说不过去,任知故与班氏才是元配夫妻,权氏是后来者,她总不能嫉恨班氏抢了她的姻缘吧?这莫名其妙的敌意又是因何而生?

十一娘更加留意的是权氏身后的少女,只见款款而来,如弱柳扶风,愁眉轻敛处,一点朱砂红,行走时容颜低垂,只让看纤纤弱质,见礼后美目稍抬,正好比雾蕴秋波水湄兰杜,偏是一笑间,仿佛春风抚尽愁云,又似那玉兰早开轻寒,不胜娇柔又触目惊心。

好个美人。

她笑而不语,仪静体闲,与长袖善舞的母亲权氏对比鲜明。

听那权氏说话——

“这是小女,族中行九,刚巧迟十一娘一日行了及笄礼,闺字玉华。”

虽女子及笄,有了表字后,便不似闺名般一般不许外传,但这既非亲朋又非故交,见面便主动提及女子表字,也是不符合常规的,又何况,还特意强调晚十一娘一日及笄礼。

十一娘是早有了推断,所以笑而不语,莹阳真人却略略高了眉梢。

再往下听——

“前些日子,妾身得幸,蒙太后诏见,听闻裴后当年成名之作,似乎赏赐予十一娘珍藏?”

这一件事,太后竟然都告诉她了。

无人回应,权氏还在自说自话:“小女玉华虽然难比十一娘才华,自幼也喜画艺,听闻后,辗转反侧,实在期望能够有那幸运,瞻仰名作。”

这样十一娘就不得不表态了:“烦劳沉钩,将师姐画作请来让任小娘子赏鉴。”

不称她的字,甚至不称排行,本来就是陌生人,当然是用见外的称谓。

这才听见任九娘的声音,有若流莺并语:“多谢十一娘。”

“玉华,你今日来,不是也为了恭贺十一娘将得良缘?”权氏早前已经道过一回恭贺了,这时笑吟吟地提醒女儿。

众人皆见任九娘莫名其妙露出娇羞之态,然后从婢女手中取过一幅卷轴:“并非珍异之物,而是玉华陋作,聊表心意。”

女孩家的贺礼,一般不会多么贵重。

十一娘双手接过,道声谢,却并不急着展开来看,这也是应有礼节。

“小女愚笨,将来还要请十一娘多多指教。”权氏这一句话,几乎就是将窗纸揭破了。

班氏与肖氏面面相觑,看向十一娘的目光都有些惋惜。

莹阳真人脸上早就显露不悦,至始至终都不见笑容。

她当然也彻底明白过来,这个任九娘,只怕就是太后为贺烨择中的媵妾,难怪任知故忽然升为五品散骑侍郎,她一见名帖都没反应过来是哪家家眷,任知故只怕早就对太后投诚!这就是莹阳真人的心结,倘若十一娘是嫁予世族,就算京兆十望的子弟,也没得六礼未成,结发妻子还未过门,便择定妾室的道理,更不要说姬妾上门来给女方添堵,如此显然的折辱,女方悔婚男方都不敢怨言,可换作皇室,贺烨这个亲王,权氏母女的作为就算不上失礼了,十一娘还不得不显示大度,否则就是悍妒,不配为亲王妃。

莹阳真人心里郁堵得慌,待任九娘赏鉴了渥丹画作,板着脸端茶送客。

权氏也没再多话,仍旧笑着告辞,母女两出门上车,权氏才收起笑容,问道:“依你看来,柳氏如何?”

“正如口口相传,端庄秀美、安静沉着。”

权氏一挑眉梢:“正是过于端庄安静了,她容貌虽说与你不相上下,性情却未免有些枯躁乏味,晋王殿下又贪图美色,显然更喜风情妩媚者,柳氏出身虽然比你尊贵,你也别想着越过她成为晋王正妃,关键是要争取宠幸,这才最最重要。”

“是。”女子依然柔柔弱弱,但却没有了娇羞的神态。

权氏长长吸了口气:“华儿生来便有倾城之貌,我与你阿耶对你寄望甚高,故为你聘请名家,指教琴棋书画,我也知道,让你为晋王媵妾,你难免会觉得委屈,可谁教命数如此,先帝早崩,新帝又太过年幼……”

“女儿谨遵父母之命,不敢怨言。”那低垂的眸子里,雾气深处,似有流光灿烂。

“太后已经对你说明,你心里要有成算,争取殿下宠幸是一回事,不要付予真情,你要记得。”权氏稍稍倾身,嗓音压得更沉:“重要是子嗣,不过时机千万要把握好,不能太早,早则无用!华儿,今后你之荣华,并不在晋王,而在子嗣,在太后!你阿耶之仕途,还有你弟弟将来前程,都要靠你!”

直盯着女儿郑重颔首,权氏这才有了笑意:“至于柳氏,你也要掌握好分寸,毕竟,太后这时还信任她,不要与她交恶,但太后对她信任应当有限,否则,也不会有咱们机会……只要柳氏难获晋王宠幸,她迟早便会成为一着废棋,到时,你便能取而代之。”

但这个取而代之,当然不是指的晋王妃这个无足轻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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