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傻子的愤怒

“你是神童,你曾经光芒万丈,那是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孙逸昭浑身都散发着被欺骗被辜负的悲愤,“可是白玉京,自始至终,我所认的好兄弟,都是那个跟我一起玩乐胡闹,帮我出主意整先生,陪我考试垫底的纨绔!”

白玉京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他:“我还是你的好兄弟呀!”

“不,你不是。”孙逸昭退得太狠,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就着跌倒的姿势,仰头望着他,双目红红的,带着湿润,“白泽卫女千户陆九万,绝对绝对不会跟一个没出息的纨绔谈情说爱。你自打跟她定情后,就变了。不,你是不需要那层纨绔伪装了。白玉京,我的好兄弟不会从容不迫坐在白泽卫堂上看戏,不会深夜把我薅起来,拿我当人质逼我兄长开城门,不会凭本事待在白泽卫帮忙破案!”

白玉京张了张嘴,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所有的理由都是文过饰非。骗了就是骗了,哪怕他真心把孙逸昭当兄弟,可终究更改不了最初把人当挡箭牌的曾经。

所以,他低下了头:“抱歉。”

“你有什么可抱歉的,是我傻,是我蠢,是我一门心思把你当好兄弟!”孙逸昭瞪着他,泪珠滚滚而落,“白玉京,你如今出息了,那个跟我一起吃喝玩乐的京哥儿在哪里?你把我的好兄弟弄到哪里去了?”

这一声声质问,似一把锥子,直直刺中了白玉京的心脏,狠狠剖开了外层遮挡,将内里的算计与柔软一并扒了出来,赤裸裸展露在天光之下,任由人审判对错。

他苍白着脸,踉跄后退,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说什么呢,孙逸昭长久以来的好兄弟,都是他伪装出的那个人,如今,神童复生,撕裂的伪装被丢进了水渠里,随着水流冲向远方——再也回不来了。

“我那么真心实意地待你,你却骗我。”孙逸昭泣声道,“白玉京,你到底有没有心?!你不知道骗一个傻子,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么?!”

孙逸昭手脚并用爬起来,狠狠抹了把脸,“你去走你的阳关大道吧!就当那个跟我一起没出息的好兄弟死了!”

他“噔噔噔”跑远了,而后翻身上马,消失在了绿林深处。

阳光漫洒堤岸,水底青荇柔柔摆动,拂动着金红色的游鱼,似一幅长长的画卷,始终没有尽头。

白玉京听见背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痴痴望着水面,轻声喃喃:“谢扬,我是不是做错了?”

谢扬没吱声,他觉得这会儿出来说话,容易触公爷的霉头。

白玉京幽幽长叹,蹲下来抱住了自己。

以往都是他矫情闹脾气,孙逸昭跑前跑后各种哄他,不是带他吃喝玩乐,就是给他讲京中奇事,总有法子把他逗笑了。

可是如今,白玉京茫然了,他竟不知孙逸昭真正在意什么,该怎么哄。

孙逸昭以前不是没生过气,不过往往白玉京随便送个小玩意,或陪他去打回猎,他便转嗔为喜,十分好哄。

然而眼下,显然不适用了。

白玉京有自知之明,不是他哄人的技术高超,而是孙逸昭在乎他——孙逸昭要的仅仅是个态度和台阶。

如今人家生了真气,再用哄小孩的法子,怕是会适得其反。

思来想去没个主意,白玉京怏怏起身,牵着马往内城走去。鞋底踩过凝绿衰草,沙沙作响,像是兄弟间的喁喁低语。

白泽卫官署二堂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如意在坐着等他。

看见他回来,红裙姑娘慌忙站起来,探头往他身后看,却没找到总是傻兮兮的混小子。她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

“汝阳侯,没带你走么?”白玉京收敛起一腔苦闷情绪,皱了皱眉头,“他还在对你娘另嫁耿耿于怀?”

“没有。”如意收敛起愁绪,低着头踢了踢地砖,小声道,“我数落了他一顿,说得,挺狠的。他可能,有点不知该怎么面对我吧?”

“那你怎么想的?”白玉京叹气,“放着侯府小娘子不做,还是想给我当丫鬟?”

两人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不过那时汝阳侯远在天边,如意不想认便不认;如今富贵唾手可得,白玉京还是希望姑娘能认真考虑下。

“我娘说,人得有傲骨。若非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没必要非得委屈自己。”如意嘟囔道,“我看见他那副情深不悔的模样就膈应。这种男的吧,你说他坏吧,他还真不坏,就是太过自我,不成熟。但是他们虽无坏心眼,所作所为落在别人身上,却是泼天灾厄。”

白玉京笑了笑,摇开了扇子:“我还以为只我们文人爱这口,想不到哇!”

“嗯?”

“读过《钗头凤》没?”白玉京笑道,“就陆游那阙词。”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词挺美的,乍看上去,真深情啊!”白玉京引着她在空荡荡的二堂坐下,解释,“可实际上呢?陆游当年娶了唐婉,却搞不定自个儿老娘,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偏他又是个孝子,最后只能委屈媳妇儿,他娘让他休妻,他就真休了。”

“后来呢?”如意被他的讲述吸引了,“然后他就写了这阕词怀念唐婉?”

“不,后来男女各自嫁娶。有一天,唐婉和丈夫一起逛园子,遇到了陆游。”白玉京讽刺地挑起了眉,“陆游,留下了那阙词。”

如意呼吸一滞,一股名为感同身受的愤慨席卷全身,她失声问:“他都不考虑唐婉在夫家该怎么生活么?”

“所以我说他渣。后来唐婉给他和了一阕词,郁郁而终。”白玉京懒洋洋地倚着靠背,笑道,“没想到咱们这位汝阳侯,竟然也跟我们文人一样,打着深情的幌子,干着扰人安宁的事儿。”

如意独自生了闷气,跺脚道:“等我找到我娘,他要敢强取豪夺,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我一定,一定……”

思来想去,她也不知道她一个丫鬟,能把侯爷亲爹怎么着,最后气得她脸颊绯红,方才的苦闷纠结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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