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首金

      看现场安静了下来,姜盆主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大家注意了,说几个事。

      首先,今天放假,村民们不必出去辛苦了。

      其次,借着东西南北四县骨干都在此地的契机,今天要开展一年一度的盆会大比武,选出前三甲,以资鼓励。

      还有,今天晚上举行联欢酒会,欢迎外县的兄弟们。

      最后,请麻九、姜婉红两位铜护法,朱碗主、牛碗主、马碗主、东县的竹护法胖三一会儿到东厢房南屋开会。

      大家也在饭厅呆一会儿,先别动,一会儿可能有一些通知。我的话讲完了。”

      姜盆主说完,就走到条案前,拿碗准备吃饭了。

      等麻九吃完了饭,抬头一看,姜盆主的眼前还放着三个黑面馒头没吃呢,想到饭厅里的人可能会找自己闲聊,为了不闹笑话,便起身走出了饭厅。

      院子里空无一人,麻九信步来到了院外。

      站在大门口,四处张望着。

      突然,一阵卡茨卡茨的奇怪声响传进了耳畔。

      熟悉的声响。

      麻九知道,这是老牛啃食苞米秸秆的声音。

      前世,姜婉红家的西院,姓牛的一户人家,养了一头老黄牛。

      这头牛又懒又馋,总是跑到麻九家的柴禾垛旁啃噬苞米秸秆和苞米叶子。

      为这事,麻九没少遭罪。

      因为没有看护好柴禾垛,麻九不止一次遭到父亲的训斥,甚至毒打。

      麻九准备了几个柳条鞭子,老黄牛一来,麻九就疯狂的鞭打。

      即使这样,也没有阻止老黄牛对秸秆的渴望。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麻九便找到了老牛家的家主,说明了情况。

      虽然两家都感到很不愉快,但是,老黄牛真的很少出动了。

      想到这儿,麻九淡淡的一笑。

      老牛这东西,出力不少,但是,智力低下。

      有时,只有鞭子才能抑制它的贪欲。

      想到这一会儿也没什么事情,麻九便朝东边发出声响的柴禾垛走去。

      来到柴禾垛边上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两头老黄牛正在咀嚼苞米秸秆呢。

      其中一头牛的长相和前世骚扰自己家的那头牛很像,都是黑头芯儿,左边牛角残缺。

      有人说:牛角残,不吃盐。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这种牛角残缺的牛很倔强,不听话,总是一意孤行。

      两头牛大大的牛眼,半天也不转动一下,给人的感觉就是傻呆呆的。

      直勾勾的眼神也折射出了老牛那简单的思维和倔强的性格,不断摇动的长尾巴,表明这两头老牛的食欲很好,对秸秆的味道也是十分的满意。

      也许是一时脱离了人类的奴役,心情大大的放松,翘尾巴了。

      总之,这两头老牛都很贪吃。

      麻九知道,这些秸秆不是用来喂牛的,是用来烧火做饭的,想到自己前世小的时候就因为老牛祸害秸秆,而遭到过父亲的责罚,麻九立刻生出了愤怒的情绪。

      人不能上错炕,牛不能吃错食。

      吃了不该自己吃的东西,就是犯罪。

      想到这儿,麻九对老牛的愤恨陡然增加了几分。

      败家玩意,不就是嘴长吗,咋啥都敢吃呢?

      从地上拿起一根柳条子,麻九走上前去,首先朝那头残角的老牛抽去!

      啪!

      一声轻响。

      柳条子抽在了牛背上,冒起一股白烟,同时,牛背上出现了一条浅浅的鞭痕。

      陶醉在美食中的老牛微微耸动一下身子,向前迈了一小步,依然咀嚼着秸秆。

      “打的轻,是不?”

      麻九叨咕一句,胳膊一甩,柳条子便又抽了下去。

      啪!

      这次,麻九用了七成力气。

      残角老牛呜嗷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另外一头老牛也跟着跑了。

      制裁贪婪,手软了,绝对没有效果。

      望着跑远的老牛,麻九得意的笑了。

      随后,麻九来到猪圈跟前瞧了一会儿,觉得有几头猪似乎看起来有些熟悉,略微一思考,明白了,这些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猪应该是昨天自己和婉红在集市买的。

      猪圈的边上还栓着两只山羊,也应该是昨天没被射死的山羊。

      对了,有的山羊被射死了,看来,中午或是晚上应该有羊肉吃了。

      一转眼,看到两头老牛又慢悠悠的回到了柴禾垛边上,嘴巴又咬向了苞米秸秆,麻九这回真来气了,败类玩意,咋一点记性也没有呢?

      跟前世的败类老牛一个德行。

      看来,刚才还是不够狠。

      牛皮太厚,鞭打产生的痛苦没有传进麻木的大脑。

      想到这里,麻九快步走过去,捡起一根稍微细一点的柳条子,照着两头老牛的背部狠狠抽了几下。

      这回,是十二分的力气。

      麻九都冒汗了。

      鞭子细,增力气。

      细鞭子对牛背产生的压强就大,破坏力就强。

      几条血红的鞭痕出现在两只老牛不很平坦的脊背上,两只老牛哀嚎着,一溜小跑的逃了。

      方脸大眼傻呆呆,

      拖犁拉车不自哀。

      能去荒原啃青草,

      偏偏走入农家来。

      估摸时间差不多了,麻九缓步回到了院子,走进了东厢房的南屋。

      屋内西边炕沿上坐着朱碗主,刚才在饭厅和朱碗主唠嗑的有半颗门牙的矮胖子也在,他的胸前挂着五只木碗,他可能就是姜盆主所说的竹护法胖三了

      胖三似乎还没有从失去碗主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一脸的悲伤。

      还有两位中年男人也坐在炕沿上,一人较胖,眼睛较小,头发较长,一人较瘦,眼睛较大,头发较短。他俩应该就是姜盆主所说的牛碗主、马碗主了,但不知道哪位是牛,哪位是马。

      看到麻九迈进了门槛,屋里的几人都望向麻九,脸上表情都很和善。

      朱碗主拍拍自己身边的炕沿,麻九会意的点点头,缓步走向朱碗主,傻呆呆地坐在了朱碗主的身边。

      “牛碗主,你们南县来了多少人?”

      麻九一落座,朱碗主就朝较胖的中年人开口问道。

      “我们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唉,来晚了,两次营救都没赶上。你们来了多少人?”

      牛碗主一边向麻九传递着歉意的眼神,一边回答着朱碗主的问题。

      原来这个胖子是牛碗主,可他的眼睛小,恐怕连牛眼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见牛碗主朝自己递眼神,麻五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们来的也不多,盆主给下了十人的指标,我们就来了十个人。”

      牛碗主朝朱碗主点点头,忽然眉梢一挑,又说道:

      “老朱,听说你们西县新来一位县令,挺好色贪财的,百姓苦不堪言,这是真的吗?”

      闻听牛碗主的问话,朱碗主面色沉重的点点头,说道:

      “这些传言不虚,这位鬼子县令就认钱,只要给钱,他什么坏事都干。

      一个鬼子员外强占了一家树族人的土地,他给这个县令上了贿赂,树族一家有冤无处伸,又没了田地,只能要饭了,咱们木碗会就又多了几个成员。

      唉,这年头,侵略者没一个好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听了朱碗主的话,牛碗主马碗主以及麻九都连连点头,麻九头点的最是缓慢沉重。

      无官不贪!

      这侵略者的官一定更贪腐,因为他是外族,对百姓根本没有感情,百姓在他们的眼里,就是创造财富的奴隶。

      是亡国奴。

      用点头表达了一番感慨之后,牛碗主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问道:

      “老朱,听说你们西县还有假寺庙,更有称霸一方的土豪劣绅,是真的吗?”

      “是真的,据说寺庙有很多土地,和尚的生活很糜烂奢侈,土豪非常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

      只是木碗会至今还没有和他们发生瓜葛,所以,他们的底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

      牛碗主点点头,说道:“无风不起浪,道听途说可能只是这帮败类作恶的冰山一角,有些树族败类,勾结鬼子,也干了不少的坏事。

      我们县就有一个捕头,把自己的花季妹子送给了好色的鬼子县令,依仗鬼子撑腰,干了不少欺男霸女的坏事,多亏三木会出头,才把他灭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朱碗主发出了感慨。

      有些瘦弱,长着大眼睛的马碗主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呢,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大家都闭上嘴巴,朝门口看去。

      彭!

      一声响动。

      随着门被粗暴的推开,姜碗主和婉红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盆主脚步铿锵地走到屋地中央,一屁股坐在了唯一的藤椅上,面对众人落座的炕沿方向。

      婉红示意麻九靠近朱碗主一些,麻九刚刚移动了身子,她轻飘飘的坐在了麻九的身边。

      麻九又有了春天般的感觉。

      蓝天,白云,青草,花香。

      挨着美女,就是芬芳。

      姜盆主扫了一眼坐在炕沿上的诸位,假咳两声清清嗓子。

      大家顿时安静了下来,似乎大气也不敢出了,目光都集中在了地上姜盆主的身上。

      婉红晃动脑袋,轻轻甩了甩秀发,麻九顿时感到花香浓郁了几分。

      姜盆主看了婉红一眼,脸色一沉,对婉红甩头的举动似乎有些不满,不过,只是轻叹一声,然后,开口说道:

      “把大家召集过来,开一个短会,有几个事情说一下。第一件,营救麻护法和营救婉红的行动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有关立功人员我已经记了下来,到年底进行表扬奖励;

      第二件,在营救婉红的行动中,东县的杨碗主不幸捐躯了,大家都很悲哀······”

      说到这儿,姜盆主突然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说不下去了。

      炕沿上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似乎都在默哀。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的压抑,似乎空气也变得酸了起来,刺激着每个人的鼻孔,几个不同的鼻音带着同样的忧伤悄然响起。

      “啊···”

      婉红和胖三同时哭出了声,神态不能自已。

      婉红真的很悲伤,眼泪仿佛断线的珍珠,扑簌簌的。

      杨碗主是为了搭救她和麻九而牺牲的,心中的酸楚仿佛决堤的洪水,难以抑制。

      胖三把大嘴一咧,只是低声干嚎,他是典型的‘干打雷不下雨’。

      有人说:感情深,泪水喷;感情浅,一点点。

      这胖三连一点点泪水都流不出,到底是性格原因,还是真的无情。

      这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麻九虽然悲痛,但是,并不强烈。

      不像在通州扬碗主的牺牲现场,很酸楚。

      难道没有了杨碗主遗体的刺激,单靠心里的想象激发不了情感?

      他忽然在心里痛恨自己了,民族兄弟为搭救自己牺牲了,自己怎么悲伤不到喉咙呢?

      无论怎么谴责自己,那种悲伤依然如旧,淡淡的,只是在心里缓缓的流动,并不侵犯喉咙和鼻子。

      麻九低着头,偷偷地看着地上的姜盆主。

      姜盆主胸部起伏,泪眼朦胧,但,脸色坚毅。

      很显然,他在克制自己的悲痛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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