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铃响，开窗见月明。
小白龙围着母亲盘睡，把长软的身体供蝉鹊枕住。
蝉鹊在玉室梧桐墙内翻了几次身，衣服嘻嘻索索的动，白龙睁开金目，眨动睫毛纤长的大眼睛，扭头望母亲。
蝉鹊摸摸白龙龙头，触到龙角，小白龙眼皮颤动一下，微微眯起。
“对不起，宁昔，把你吵醒了。”她捂住嘴道歉，“这百千年发生那么多虚妄的事，娘一直想着，根本忍不住想笑。”
宁昔的龙头轻轻的挨了挨蝉鹊。
蝉鹊想起什么，问：“修罗女王失踪的女儿，现在找回来了吗？”
白龙摇摇头。
蝉鹊抚摸白龙柔润清凉的鬓毛，“小姑娘现在不知生死，这样倒可怜了。”
宁昔开口，“娘亲，我也修无情道吧。”
蝉鹊诧异：“嗯？”
宁昔半垂金色的竖瞳龙眼，“我觉得，娘快悟无情道了。”
“是‘笑到’了吧。”蝉鹊一下被打开了开关，捂住腮喷笑不住，“你爹那条恶金龙荒唐极了，连环的造作欺世，连自己都骗。”
宁昔扬起龙头来，轻轻的蹭母亲的脸庞，这个温柔的孩子，连龙角都长得圆润不锐。
蝉鹊竖起手臂支头，望夜空明净的月，星河在明月后静谧的流淌，漂浮的劫尘仿若冰霰。
凉风旷室，只听风铃微响，蝉鹊惬意的说：“每夜能看着这样月空，会多么舒服安逸呀。”
闻着梧桐木香气，她探出半个身体出窗户，伸手接了一粒放进嘴里。
宁昔说：“母亲，那不能吃了。”
“以为是苦的，”蝉鹊自言自语，“没有味道。”
蝉鹊又想到龙家许多事，笑起来，“真没有味道。”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她双臂搭在窗沿，枕着脑袋，轻轻的说：“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一片白羽飘到手心。
蝉鹊仰起头，看到俊美绝伦的男子。
白凤如同皓月之精化成的人形，衣袂飘飘立在眼前。
母子惊讶，“皓素先生。”
“夜里也这样啰嗦。”皓素冲仪垂下银眸，问，“在这里住，冷吗？”
白羽印着银色月辉飘进室内，蝉鹊担忧的坐起：“皓素先生，你还在掉羽毛！”
“给你们取暖。”
白凤伸出食指，指尖飞出虚光将白羽聚拢，变成一件柔软的羽被，轻轻覆落蝉鹊的身体。
“夜里不必这么多话。”皓素冲仪说，“心神宁静，虚室生白。”
蝉鹊捧起凤凰羽毛被，笑谢道：“它是挺白挺温暖的，谢谢皓素先生。”
白凤注视她须臾，离开窗外。
蝉鹊困惑的问宁昔，“小白，你来月宫时，皓素先生这么周到吗？”
小白龙眨眨眼睛。
次日蝉鹊和宁昔去翻阅白凤新注解的道经，注意力却没法集中，对白凤的担忧越来越强烈。
她终于忍不住叫：“皓素先生一直掉羽毛，这里都像下大雪了！”
皓素冲仪坐在亲近仙主的红凤凰中间，面不改色道，“掉完就好了。”
哦？白凤在换毛？
她便乐观的笑起来：“原来如此，龙角断了也会重新长出来。”
皓素冲仪抬眸看她一眼。
红凤凰们啄起白羽，互相甩动着羽毛玩耍起来。
她放下书卷，又次紧张惊呼，“皓素先生，你的头发也在掉吗？”
“嗯。”皓素冲仪道，“长新的。”
白凤翻一阵书，淡淡道：“蝉鹊，叫吾皓素冲仪。”
蝉鹊收起经书上飘来的白羽，看到皓素冲仪变得散乱的发丝垂在净白的额头前，团在书卷上。
皓素冲仪背后一紧，蝉鹊拿自己的淡紫色披帛给他头发打了个结，系成一束。
白凤转头。
蝉鹊说：“皓素先生，这样看书就不会被头发遮视线了。”
白凤忽然固执起来，蹙眉轻声，“皓素冲仪。”
蝉鹊笑道：“不敢！妾身一身业债，周围都是很难缠的家伙，便不能不尊敬皓素先生。”
皓素冲仪放下书卷，认真的问她，“你要怎么解开？”
蝉鹊愣住，忽然发觉白凤身上似乎多出些世俗的气息，换句话说，言行间多出了些人情味。
“我要去西天找大觉尊者学降龙伏虎之术。”她幽默的开起玩笑，“一脚把坏龙踩进地缝里压实了，不能让它出来作乱。”
皓素冲仪忽然微笑起来，“嗯。”
蝉鹊呆愣的揉揉眼睛，刚才一定看错了！
宁昔静静的看着他们，取出画卷和笔。
蝉鹊半信半疑的接着玩笑：“我要向皓素先生修习无情之道，慧剑无私，立斩恶龙利爪恶口，让它无法图谋不轨、伤人害命！”
皓素冲仪弯起唇角：“嗯。”
她张口结舌：“皓素先生，你、你怎么....”
皓素冲仪说：“蝉鹊，我授你觉者内修之法，克制龙丹热火与眷恋。”
“啊，这，谢谢皓素先生善意！”蝉鹊摇手：“还是等先生头发长好了，小仙再来学吧。”
他的白头发掉得好多啊！
蝉鹊捏起一把空中银絮，看着头发不浓不淡的皓素仙主，心里嘀咕，白凤今天就要变秃了吧？
若被他们母子目睹白凤仙主秃了头，对凤凰族来说岂不丢脸尴尬？
一旁的宁昔说：“母亲，可以收起来。”
蝉鹊不明白的看他。
“凤凰有德，饮食自然，自歌自舞，吉祥安宁。”宁昔说，这些是因为母亲掉的，这是属于你的。
虽然皓素先生自诞生时就落入险恶诡谲的荒墟，后来被骗夺了伴侣，便孤立于高空寒月......他自己命途多舛，时运差错，从未吉祥幸福。
宁昔落下最后一笔，完成画卷上笑容如日照初雪的上神白凤。
皓素冲仪声音清越，“蝉鹊，要听吾唱歌吗？”
蝉鹊已经笼了满袖子的白羽银丝，受宠若惊道：“先生的这些凤羽就行了，小仙很久没做过刺绣纺织，需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做。”
皓素冲仪变成白凤原形，“来取最漂亮的羽毛。”
蝉鹊僵住，心里大叫大喊，难怪白凤对外冰冷勿近、离世远居，因为内在如此的单纯！
她哭笑不得，摸摸鼓鼓囊囊的袖子，“小仙不应当对先生贪婪。还是以非善非恶之机，全先生大道。”
她去织女仙宫借来织布机，把羽片羽枝捻合成细线，羽柄做成针，织线成布，用银丝刺绣织锦，缝成如银似月、发出清光的锦囊。
蝉鹊把仙主们的道经一一收放进去，呈到白凤面前。
皓素冲仪收起锦囊，对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五彩长尾的赤凤纷纷衔起白羽银丝，放到蝉鹊面前。
蝉鹊笑，原来我找到绣娘织女的工作了。
便超常发挥，做了七弦琴‘大圣遗音’的琴囊。
书呆子豪气发作，画蛇添足的绣上‘世人饮冰，我饮川洪。’
白凤拿到白色琴囊，看到这八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蝉鹊被白凤稀世难现的笑容看定了眼珠，良久恢复清醒，反向普通又自信的自我鼓舞，厚脸皮嘻道：“仙主见笑了。”
“海纳百川，无欲则刚。”皓素冲仪淡笑着说，“蝉鹊，来听琴曲。”
古旧难知的七弦琴现出，皓素冲仪拨出清正之声。
一曲《长清》、《短清》。
蝉鹊欣喜，“小仙最倾慕叔夜先生！”
白凤指下一变，拂动琴弦，变转出一曲《猗兰操》。
蝉鹊不知觉手舞足蹈，应声歌起。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挥起长袖舞之蹈之，歌之颂之。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兰花幽幽清香，就算不被采摘佩戴，对它本身又有什么伤害？
今朝的穷途落难，非是我的过错，虽在寒冬不利之时，亦如荠麦无畏生长，所以君子受困，不改初心与操守啊。
赤凤挥舞翅膀，弯起修长的脖颈向天清鸣，一只美丽的赤凤忽然飞出，变化一个艳丽明亮的少女。
“蝉鹊姐姐，你跳舞没我好看！”凤凰公主笑，旋转跳起倾国倾城的优美舞蹈。
蝉鹊停下手脚，却是因为看到了古琴旁凝结出一团灵气，灵气凝结成一位非人、非仙、非魔、非妖、非鬼的老者。
老者不再破烂落魄，身着端洁厚重的黑色袍服，苍老的声音笑着说：“小仙女，小白凤，琴朽又与你们相见了。”
小白龙提笔画下了翩翩起舞的凤凰，颂歌的母亲，奏琴的白凤，微笑的老者。
终于放下画笔时，宁昔眼睛里落下一颗泪水，看到了盛世与光明。
又来两位客人。
蜃楼云海上现出两道碧影，天帝的青鸟展翅飞来，幻化落地成青衣的童子童女。
皓素冲仪停音，琴灵老者消散，蝉鹊和公主意外的看到突然出现的天使。
青鸟姐弟高声道：“人间忽有圣人出世，辟霸道、鉴奸邪，终结乱相，轮转正道，将开启三百年昌盛和平。”
天使接着异样的注目古琴，“是‘大圣遗音。’”
青鸟说：“天帝传命：皓素仙主，既然你成为了此琴的主人，善用此琴，珍藏少出。”
青鸟飞走，蝉鹊愣怔间，美艳的公主变回凤凰身，亲近的围住白凤仙主和七弦琴。
宁昔不解的问：“母亲，那把铭刻有‘大圣遗音’的琴既然能唤出可以救世的圣人，为什么天帝命令‘珍藏少出’？”
蝉鹊便去猜测，“天道不会偏重贵贱善恶，也许是有什么平衡呢。”
七弦琴被收进凤羽银丝的琴囊。
白凤眸光清润，对蝉鹊轻轻的点头。
严肃而超出人性的大道古言、独立于高寒旷野的琼楼冰宫，它们开始被柔软的洁净织物装点，似乎不再那么无情而排外。
不久后，蝉鹊母子又看到皓素冲仪披着一头不断掉落的银发赤着脚在雪地行走，不听话的发缕垂在脸上，还打起卷儿来。
蝉鹊看看围绕仙主的燃火凤凰，察觉月宫这里也没有服侍的仆役，赤凤们似乎会自发去为仙主做些清扫、祛秽，但从没见皓素冲仪命令过它们。
看到皓素冲仪用手指夹起几缕乱支出来的头发看书，蝉鹊忍不住问：“皓素先生，不会结发髻吗？”
皓素冲仪挥手散开红凤凰，说：“不会。”
她垫脚折下一根梧桐枝交给白龙，说：“宁昔，给皓素先生结发髻。”
宁昔应声照做。
结了发髻之后的皓素冲仪俊洁整齐，像位隐逸的仙门宗师。
蝉鹊想，好发簪在龙宫里不止千万，皓素冲仪在头上仅用这一根树枝，算唐突吗？
宁昔回来绘制凤凰，蝉鹊低声对他说：“小昔，你做完功课离开蜃楼海市前，每日去给皓素仙主梳发髻，地点选在天泉灵池前，让他能看到学会你怎么做的，或者你当着其他小凤凰的面给仙主束发，跟小凤凰们讲你怎么插簪结发，他们自然知道要给皓素先生梳理头发了。”
宁昔放下画笔，浅目明晰：“娘亲，你知道皓素先生需要什么。”
他接着说，“母亲，你其实一直在皓素仙主这边。”
蝉鹊幽默道：“你说对啦，娘‘笑’得开悟，也修伤不到的无情道去咯。”
宁昔完成心中的画作，离开蜃楼海市之前，去书阁中告别白凤。
皓素仙主正在寒玉床上打坐冥思，白龙看到最初母亲给皓素冲仪束发的淡紫披帛，被垂挂在先生身后的白墙上。
母亲做的白羽锦囊整齐的摆在书架里，正面绣着‘世人饮冰，我饮川洪’的琴囊里，安置着荒墟出来的七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