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夕颜的手,被轩辕聿拥得束在他的胸前,再不能挣脱。

而她,亦没有气力去挣。

他身上的酒味浓郁地萦绕着她的鼻端,薰得她仿佛都似姿醉了。

其实能醉,真的很好。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此刻,能容她亦醉这一回么?

但,即便是醉,他方才的话语,却是清晰无比地映进她的耳帘,盘旋于脑海中,恁是挥拂不去。

真的是她折磨他?

折磨他的,不过是她的失贞吧。

这场失贞所导致的不堪才是对彼此的拆磨。

到如今,说不清,是谁利用了谁,谁又反布了这个局。

本揣测的“真相”,一夕间,因着银啻苍的话,使“真相”变得更为扑朔迷离。

银啻苍说不曾利用过她,然,那日旋龙洞中,她确是喝了他的酥奶茶后,才会失去意识和抵抗能力,惨遭凌辱。

可,辗转犹豫,她却终不能启唇去问。

启唇,意味着再次撕开那处伤口。

这对她来说,同样是折磨。

犹胜一切的折磨。

惟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

她的身子,不干净了。

一念起时,她方想欠身离去,他的声音恰在此时低徊地在她耳边响起:

“又想离开么?”

他,究竟是醉了,还是清醒的呢?

不管他是否真的醉,这一次,她的欠身,只让他拥得她更紧。

以往每次,她都能成功地欠身离开,此刻,因着他的不放,她终究,是逃不开的。

她的手仍想推开他,她突然不习惯这种被温柔拥住的感觉,他的下领轻轻磨挲着她的发丝,她能觉到他的呼吸,在她的额际流连着,让她的心底,蓦地漾起一阵酥痒。

“……朕是醉了……只有醉了……才能这样……”

他的声音接近于低喃地响起,这样的低喃,突然让她方才饮下的那口冷水,一并冰住她心底自以为坚硬的某处。

深夜的风,真冷啊,他的怀里,其实很温暖,这份温暖,是否能一直溢进她的心底,把那处冰硬,一并融去呢?

她的身子,不自禁地朝他的怀里缩了一缩,她的手,却仍保持着戒备的距离。

只是,再不去推他,仅将小手握起,蜷在胸前。

她,怎么,陡然有些不舍起来了呢。

在这一刻,她也宁愿相信,他是醉的。

这样,即便避不开她,但,她却能不说话。

因为,对一个醉的人,她再说什么,随着酒醒,都是一种无谓。

“人醉了,记忆却会更清晰,真是奇怪的事……”

他顿了一顿,唇,印在她的发丝上,柔柔地将她发丝间的馨香攫取:

“朕知道,你介意的是什么,你以为朕的心,早给了媄儿,而以你的骄傲,让你想要的,仅是一份完整,对么?”

他没有等她回答,或许,他已知道,她不会说话,他的声音,继续悠悠地传来,是很轻很轻,低低地叙述着过往的点滴:

“朕十岁登基,十四岁大婚,媄儿是朕亲册的皇后,也是侍中的女儿,前朝,虽是三省分立,可,哪一个,又甘心自己的权利旁落于其他两省之后呢?是以,朕初登基的四年,看似荣光无限,手握神器,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辛。为了前朝的制衡,或者说,为了平衡门下省被其他两省渐渐压制的位置,朕必须要册她为后。”

自古,帝王的宫中,高位嫔妃,又有哪个是仅源于宠爱册的呢?不过,皆是前朝之于后宫的缩影罢了。

这些,她都明白。世家女子的命,亦因此,都是不由己的。

“可,当时,朕毕竞年少气盛,心里总是不甘,大婚第一晚就由着性子,歇在了御书房。第二日,彤史把没有落红的喜帕呈给了母后,母后第一次斥责了朕。”

“有落红的喜帕”,这几字落进她的耳中,她能嚼到苦涩的味道。

她所谓的“待寝落红”,是彼时,他用守宫的血应付彤史的。

而她真正的落红,随着那场大火,早消逝在带给她耻辱的地方。

落红,女子最珍贵的东西,于她,除了耻辱之外,再无其他。

夕颜蜷紧的手握得更紧,她能觉到指尖嵌进指腹的痛楚,只是,这种痛,再进不了麻木的心内。

“朕知道,母后并非真的要斥责于朕,只是,朕登基时,恰逢父皇暴毙,母后费了很大的力,才最终平了前朝三王之乱,仰仗的就是三省和骠骑将军的支持。所以,无论怎样,在朕根基未稳之前,对于三省,朕能做的,仅能是礼让有加。也因着这层礼让,朕即便不想临幸于她,终究在大婚后的第二日,完成了对她的义务。”

义务,这个词,对于深宫女子来说,不啻是最残忍的措辞。

然,后宫佳丽三千,若非帝王须秉承“雨露均沾”的祖训,又岂来玉蝶牌的轮换呢?

说到底,正是一种“义务”罢了。

他于她,现在,其实,连“义务”都是称不上的。

“入宫后,她其实把一切都尽量做到最好。做为皇后,她对诸妃,娴淑大度;做为妻子,她对朕,体贴入微;做为女儿,她似乎从不干涉前朝之事。只是,朕把这些仅和别有用心联系起来,朕认定,她进宫,必是有所图的,必定不会纯粹。毕竞,朕虽在大选第一年,迎娶她为中宫,其他两省执权者的千金,亦会陆续地送进宫来,这些,都是朕无法避让的,也是她需要在她们之前巩固自己牢不可破的圣恩。”

妻子,对,只有皇后才是他的妻子,而西蔺媺做为元后,才是他原配的发妻。

而慕湮若非那枝簪花的缘故,做为三省之一,尚书省尚书令的千金,亦是他要册的高位后妃。

只因着上元节那晚的阴差阳错,才让他和慕湮最终错过。

否则,不论以慕湮的身份,或者是由着他的心,都将是帝妃最完美的演绎。

她,又算什么呢?从一开始,就注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她握着的手,慢慢松开,指腹留下些许的红印子,但,再不会疼痛。

“即便心里认定她有所图,朕却仍开始对她盛宠。一月间,总有大半月,朕只歇在她的鸾凤宫内。后宫乃至前朝,都惊讶于朕竟会这样宠爱一名女子,可,他们都不知道,就在那一日,母后训斥朕后,朕悟到了一点,真正的帝王,能把爱和宠,完全分开。而朕,做到了。”

宠和爱完全分开,那么,他对她呢?

是否,无宠,也无爱呢?

罢,这不该是她再去纠结的问题。

因为,如今的她,早没有了资格。

“她以为朕真的喜欢她,每日,朕批完折子,无论多晚,她都会很开心地做一些,宫里从没有过的新奇事,逗朕开心。只是,朕哪怕对着她笑,那样的笑,却是从来进不了心的。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一年,直到,有一日,太医告诉朕,她怀了身孕。”

她的小腹内,如今也孕育着一个生命。

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那该多好啊。

这一念,浮上她的心房时,她的脑中忽然炸开了一样,刹那,她的思绪滞僵。

她越来越胡思乱想了,或许,怀孕后,她的神智就开始不清了吧。

“朕听到这个喜讯时,不知道心里究竞是什么滋味多一些,也在那一晚,朕去看她时,她第一次求了朕,她让朕千万保住她这个孩子,孩子不在了,她就不在了。朕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做出这个请求,或许,在那时,她就预感到了什么,只是,朕根本没有重视这件事。”

她想,她能体味西蔺媺的心境,没有做过母亲的人,不会了解这种心情。

哪怕,这个孩子,是不该来到这世上的,但,只要他存在了,无论怎样,做为母亲,竭力地想护得他的周全,即便牺牲自己的命,都是在所不惜的。

“彼时,朕一直冷眼对待这些后宫的明争暗斗,本来,这就是和前朝鲜一样血腥的地方。纵使宫里曾有一名美人因难产致死,但,朕以为,对于中宫皇后,又是侍中的女儿来说,先前在宫闹倾讹中,既然都安然无恙,身怀龙嗣,又有几人敢去谋算呢,并且,纵是生下来,又能如何?”

他说到这一句时,稍稍顿了一下,有些话未必是说了,才是好的。

譬如生下来,若是皇子,“杀母立子”的规矩是悬挂在那的,然,对眼前的她,他无论如何,不能将这道规矩现在说与她听。

否则,他担心,她的聪明会让她去想一些本不该想的事,最后,反把自己陷绕了进去。

他喜欢她的聪明,但,更多时候,宁愿她愚笨一点。

至于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哪怕是男孩,他都一定会保得她们母子的平安。

是以,这道规矩,不说也罢。

“在她即将临盆的前一个月,她仍坚待率六宫诸妃,主待蚕桑典,在典礼时,突然,就早产了……还是难产……朕赶到别宫时……只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再启唇,他的声音愈来愈轻,及至后来,几近于无声,只他抵在她发上的下领,却压得那么地重。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醉了,就这样抵在她发上睡去时,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朕还记得,有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对朕许下一个愿,让朕八年后,陪她一起挖出埋在梅树下的酒。可惜,这个愿,到了兑现的今日,她却不在了。失去她后,朕一直在想,倘若,朕在和她的两年中,对她,没有伪装出那些宠爱来,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她就不会在死时才对朕说出那一句话,她说,她不想进宫……但……她不能不进……”

西蔺媺临终前的那句话,他再说不出口。

其实,西蔺媺早已知道他的虚情以待。

但,却坚持著,去温暖他一直冰冷的心。

尝试着,让他学会怎样去爱一个人。

只可惜,一个人的坚待,一个人的尝试,得不到回应,注定会很累。

直到最后,她再坚待不住时,终是以死别做为缄局。

等他明白过来时,他已失去了这个机会。

失去了,这个,本该值得他去爱的女子。

而对于,他将惠妃、萧妃、卓妃都一并赐自缢殉葬皇后一事,他没有提,夕颜也没有问。

这甚中的原委,在这个时个时候,早已不是重要的。

因为,她相信,这三妃,必定都与皇后的早产,脱不开任何的干系。

否则,以她对轩辕聿的了解,他不是擅开杀戮的帝君。

他拥紧夕颜,一字一句道:

“失去她后的五年,朕封闭了自己五年,因为,是朕用残忍的圣宠,一点一滴把她逼到了绝境,五年来,朕一直逃不出的,是愧疚的心牢。假若,朕能许给她一点,真实的温暖,许给她一点,她要的爱,或许,她不会至死,都带着遗憾,但却至死,都维护了朕……”

他是想告诉她,他的心,一直都是完整的吗?

“五年后,朕遇到你,你也是权臣的女儿,纵然那权臣不在了,可,你的身份,仍旧在那。甚至于,选秀时,朕因为那夕颜花簪,以为你亦是有所求的,只是,一次一次,你的所求,似乎仅仅在于维系王府的安宁,三年的自请清修,出乎朕的意料。”

何止出乎他的意料呢?

若非为了王府,按着她从前的性子,她又岂会让自己清修呢?

“或许就是那一次出乎所料,三年后,当你再次被母后召回时,即便朕知道,母后的用意,可朕,这一次,并不打算违背母后的意思。因为,朕每一次想忽视你,却一次次,不得不去注意你,不得不去留意你的举止,直到最后,朕的情绪,轻易地就被你所左右。直到——”

他突然止了声,四周,随即一片的寂静。

为什么,突然不说了呢?

夕颜下意识地把脸稍稍移开,为什么,她突然想听他说下去呢?

她略抬起的眸华,对上的,正是他深邃的目光,月华在他的脸上洒下一圈柔和的光影,这些光影间,他就这么凝着她,凝着她。

不知凝了多久,也不知,何时,他才会移开眸华。

她有些局促,想低下脸,却终是听到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朕想知道,在你心里,是否有过片刻,因为朕所左右情绪呢——哪怕,只是片刻。“

有吗?

没有!

她想说“不”,只是,这个“不”字,仿似噎在了喉口,再是说不出来。

仅能用力地摇了一下头。

他虽然,仍有着完整的心。

只是,她却早已不是完整的。

身子,残破了,心,也不会再完整。

她,再配不上他。

她不认为,她能真的得到他完整的心。

或许,不过是源于一份愧疚的自我救赎。

手将他一推,返身奔开。

这一奔离,他没有阻她。

她的身后,亦没有丝毫追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追。

这样,也好。

她奔至偏殿前,莲足将迈进殿内的刹那,却,还是稍回了身,看到,他就躺在那地上,一动都不动。

她刚刚那一推,并没有用多大的力,若把他推倒,都不至于会伤到。

可,为什么,他躺在那,不起来,也不动呢?

她的足跨进门槛,悬在门槛的上方,终究,缩回,又再跨过,最后,她猛地转身,甫要回到他身旁,这一转,竟是撞进了一堵软墙。

来自于,他宽阔胸膛的软墙。

他什么时爬起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都不知道。

只知道,她犹豫了这些许时间,他就走到了她的身后。

是她犹豫了太长时间,还是,他只躺了一会呢?

没有待她继续想下去,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于她的耳边:

“朕曾说过,让朕带你去学会怎样爱一个人,只要朕还有时间,朕带你去学,现在,朕有很多时间,可,这些时间,或许,已不是你所想要的。所以,朕给你一个限期——以你腹中胎儿诞下为限,到那时,若你不愿意继续留在朕的身边,朕会允你重返苗水王庭。倘你愿意继续留在这,朕再给这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清晰的说出这句话,不仅清晰,而且坚定。

“皇上,臣妾早已不贞,不值得皇上如此。”

这句话,限短,但,说出口,要用多少的力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一个字,都从心底撕开的那处伤口渗出,是最残忍的措辞。

然,她还能怎么说呢?

做为帝王,她知道,他说出这句话,同样是不易的。

亦正因此,她宁愿只当他是酒醉半醒间说的,她若当了真,以后,或许会伤得更深。

酒醒,梦醒,他能回头,她却再无路可回。

“朕,不在意。只要你是纳兰夕颜,朕永远不会在意这个!”

不在意?

现在不在意,难道真的永远会不在意吗?

连她自己都在意,何况他呢?

够了!

甜言蜜语,不能说成这样,不能!

她没有优秀到,让一个帝王说出这样的话,哪怕,她还有几分姿色。

只是几分姿色罢了。

“皇上,您喝多了,臣妾让李公公给您熬醒酒饮来。”

她福身,说完这句话,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

又一次地,擦肩而过。

这一次,他的一句话,清晰地传来:

“朕,宁愿自己能醉……醉妃……”

一语落时,他转身,比她先行离去。

她看得到,他离去的方向,是承恩殿。

殿内,灯火燃得更为通明。

有女子纤细的身影,投影在殿窗上,随后,烛火,突然,灭了。

殿内,沉入黑寂中。

她的心,也一并地沉入一片黑寂中。

纳兰夕颜!

你,到底在做什么?

心里,问出这句话,她知道,彼时他问的话,重来一遍,她依旧是会这么回的。

这个身子,不干净了,她怎能用残破的身子,再去希冀得到完美的感情呢?

手,覆上腹部,那里,又开始疼痛了。

她不能这徉让情绪陷入悲凉中,这样,对孩子是不好的。

慢慢走进殿去,甫在榻前坐下,殿外,传来些许的声响,想是方才消失不见的宫人陆续回到各自的值位上,偏殿的门口,亦有身影步入,正是离秋。

“娘娘,您,要安置了么?”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离秋近得前来,扶住她:

“娘娘,您的脸色不太好,可要奴婢替您传张院正来瞧一下?”

“不必。本宫无碍。”

“娘娘!”

离秋惊惊地喊道,夕颜随着这一喊,方看到,自己的裙下,湮出了些许淡淡的红色。

她看着那些红,渲染开来,并没有晕眩,纵然腹中的抽痛愈是明显。

她知道,这一胎,她保得甚是吃力,可,再怎样,她都是安保的。

离秋的惊呼声打破了天曌宫的安静,连李公公都紧张到无以复加,只是,承恩殿内的灯火却始终暗着。

李公公在殿门前回了一声,里面,传来轩辕聿极淡的应声,便,再无其他的声响。

纵伺候帝王多年,这一刻,李公公都无法看透,但,做为奴才,他本就不需要看透太多。

不是吗?

※※※※※※

张仲不愧是神医,连夜开了一副方子,夕颜服下后,血是止了。

但,张仲在搭脉时的眉心,却始终皱着,夕颜的脉相,有一丝怪异,他暂时还说不出来这丝怪异在哪,仅断得,夕颜胎相很是不稳,由于母体孱弱,这胎若安保下,必得耗费于常人数倍的心力。

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他张仲要保保不得的命,哪怕阎王要人三更死,他张仲偏要留人到五更。

亦因此,他向轩辕聿请示,每日准他暂停于内宫,以便万一深夜夕颜胎相有变,从太医院赶来,颇费时间,而,夕颜的身子,恐旧是耽搁不得分毫的。

轩辕聿准奏。

王妃陈媛也在翌日,从慈安宫赶来,伴夕颜于偏殿。

夕颜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正俯在她床畔,略略打着磕睡的陈媛。

她看到,陈媛右脸的伤疤早已看不大出,轩辕聿彼时给她的药,果然是有效的。

手轻轻抚到陈媛脸颊,指尖才抚到那处,陈媛已然惊醒:

“颜儿!”

陈媛唤出这一声,没有以宫廷的虚礼相唤。

语声里除了欣喜外,更多的,是种担忧。

很深的担忧。

而她,不要陈媛为她担忧。

“娘亲,没事的。”她笑着,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别起来,院正说了,这几日,你得好好地躺在床上,动,都是不能动的。”

“这么躺下去,没病都非捂出病来。“

“傻丫头,你哪来的病呢?怀了孩子,自己,却还象个孩子。”陈媛竭力用轻松的口气说着话,不让自己的担忧被夕颜察觉。

“我才没这么金贵呢,我哪里象孩子了,都这么大了。不过是第一次怀孩子,不适应罢了。“夕颜娇滇地道。

她瞧殿内除了外面站着几名粗使宫外,并无其他人,心下,也就放开了些许。

“颜儿,我问你,这孩子,对你真那么重要吗?假若,你和这孩子的命,只能留一个,你选什么呢?”陈媛顺着夕颜的话,问出这句。

夕颜顿了一顿,凝着陈媛,唇边的笑意却未敛去,只继续道:

“如果彼时,让娘亲在颜儿和娘亲之间选一个,娘亲会怎么选呢?”

她不能直问什么,虽然,她知道,她的身世,陈媛一定是知道些许的,或许,还知道,纳兰敬德的一些事。

可,如若直接问了,无疑,是伤到陈媛的心的。

哪怕是养母,当自己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质问起身世的时候,怎会不伤心呢?

果然——

陈媛滞顿了一下,方道:

“当然,我也会选颜儿。”

“是啊,既然娘亲都这么选了,颜儿的选择,自然,也是孩子了。”

“颜儿!”

陈媛蓦地覆住夕颜的手,却听到,殿外传来了通传之声。

“太后驾到!”

太后由莫菊扶着,迈步进殿时,几乎是焦虑地径直走到夕颜的榻旁,而陈媛只能松开握住夕颜的手,默默地起身,站于一旁。

太后驾临,这里,自然是没有她的位置。

“颜儿,身子可好些了?”太后甫坐定,只关切地问道。

“太后——”

“不必请安,躺着说话。”太后见夕颜要起身行礼,戴着金护甲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金护甲,亮,犀冷。

触到她的手,让她不禁颤了一下。

“谢太后。”

“你这孩子,身子这么娇弱,却还茹素,哀家这就传旨,从即日起,你不必再茹素,这茹素之约,就由哀家来替你罢。”

“太后,万万不可,您对臣妾的好,臣妾是知道的,只是——”

“没有只是,哀家的皇孙最重要,就这么定了。”说完这句话,太后的语音转柔,她将夕颜散于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道,“孩子,这皇孙真的对哀家,对巽朝来说,都太重要了,哀家不容这个孩子有任何的闪失,你,一定要替哀家好好地守着这个孩子,好么?”

她能说不好吗?

纵然,这个孩子,根本不是轩辕聿的。

她其实,希望,这是个女孩,可,她亦知道,太后要的,只是皇孙。

因为,距轩辕聿年满二十五岁,待到十月初六天长节一过,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

也就是说,除去怀胎十月,若六宫在这两月内,再传不出任何喜讯,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太后唯一的希望。

她的手抚到那处,只是,真的要李代桃僵吗?

而他昨晚许她,说待到孩子诞临,她若不愿意,可回到苗水,又是什么意思呢?

头,微微有些疼,太后见她的面色又不佳,转对离秋道:

“离秋,你也是伺候了好几位主子的人,醉妃这一胎,你必须给哀家当十二个心,从今日开始,醉妃的一应用度之物,先交由张院正审视,才许奉给醉妃。这殿内,除了哀家和皇上之外,后宫诸妃都不许擅进,这,是哀家的令牌,见此牌者,犹见哀家亲命。”

太后说罢,取出袖中一块刻着凤纹的金牌递予离秋。

“诺。”

离秋自是知道,这块令牌的金贵,有着这块金牌,任何要擅入者,除了皇上,她都阻得。

她把金牌拿在手中,仅觉得份量是如此地重,重到,她突然害怕起来,害伯八年前的那幕再现。

“颜儿,好好歇着,哀家每日都会来看你,想用什么,只管让膳房去做。”提到这一句时,太后又急急吩咐道,“对了,传哀家懿旨,在皇上的御膳房内,另辟一小膳房,只专做醉妃的膳食,另,让太医院的袁院判今日开始就去小膳房当差,所有的膳食除了药膳调理外,必须给哀家再当十二分的小心。”

“诺。”离秋复应道。

这些,真的有用吗?

先皇后也得到过这些特殊的照拂,可,最终呢?

她摒去杂念,再不去多想。

这,也不该是她多去想的。

纵然,每每想起来,她都会很难受。

太后吩咐完这一切,替夕颜复掖好被角:

“哀家明日再来瞧你,看你,脸色这么不好,真让人心疼,快,再睡一会。”

夕颜颔首:

“臣妾谢太后眷怜。”

她闭上眸子,太后旋即起身,手向陈媛伸出,陈媛忙起身,扶住太后的手,一并往殿外行去。

殿外,因着轩辕聿罢朝后去了御书房,此时,十分安静。

这份安静,愈衬托太后的话,虽很轻,却字字入耳:

“王妃,颜儿这胎哀家可是让你仔细照顾着,若有闪失,这,不是你能担待的,你,可明白?”

“妾身明白。”

昨晚,太后对陈媛的请辞,并未允见,到了今日早上,方准了她移往天曌宫陪伴夕颜。

这一晚的时间不算太长,若能让人定下心来,想清一些事,却是足够了。

“明白就好,待到醉妃诞下哀家的皇孙,也是时候,该让咱们的国舅建功立业,重振王府的声威了。对了,哀家命工部派人将焚毁的王府进行修茸,估计到明年初,也就差不多了,到那时,你再出宫回王府罢。”

明年初,不正是夕颜将要诞下孩子之际吗?

陈媛的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她借着低头,敛去这抹苦涩。

※※※※※※

此后的一月间,夕颜的胎得张仲相保,逐渐安稳起来,而张仲正是在她六岁那年诊出她对荆芥过敏之人,并且,她的身子,也得这位名医祖传膏药调理,不再象幼时般孱弱。

人世间,总有些事,是有着莫名的因缘巧合,一如,现在,张仲的再次出现,恰再次为她保住了孩子。

一月间,陈媛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会陪夕颜于榻前,她也从陈媛口中,知悉了那晚王府的大火,正是从遍种夕颜花的园子烧起,借着风势,很快就吞灭了王府大半的地方,因在东城,禁军很快就抵达了王府,并将大部分的家丁援救了出去,而后,陈媛被接到太后的慈安宫中,纳兰禄替西蔺姈守灵,自然是没有殃及,其余的家丁则都暂时安置在王府位于城郊的老宅。

大火后,清点家丁时,只少了老花匠一人。

当然,对于这,没有人会在意,毕竞那处种植夕颜花的园子,仅有老花匠一人住着,此刻,即悉数被焚,或许,老花匠被烧死在那,也是有可能的。

而老花匠并无家人,在府内,亦很少和人说话,死了,自然,没有人会伤心。

但,从陈媛口中不经意地提到这点时,却让夕颜的眉心,颦了一颦。

陈媛知道的,仅是这些,只这些,对夕颇来说,是够了。

此事和轩辕聿无关。

可,他和她,却也再无关了罢。

这一月,每日他都会翻牌,后宫诸妃,可谓雨露均泽,承恩车的钤声,每晚响起时,都会在她的脑海萦绕不去,亦使她辗转反侧,除了每五日,那一次的服药让她能昏噩地睡去,其余大部分时候,她都要到子时过后,承恩车将待寝的嫔妃送回宫时,方能浅浅地入睡。

这样的情况,待续了十日,第十日后,突然,就没了铃响,这样的清静,让她竟有些不习惯起来。

她不由唤了一声离秋。

因着是晚上,陈媛是另歇在偏殿后的侧院里,她又让碧落过去伺候陈媛,是以,近身的宫女,惟有离秋一人,而这一人,对于如今的她来说,也是够了。

纵然太后拨下许多宫女,只是,她素是喜静,皆把这些宫女打发在了外殿伺候。

“娘娘,有何吩咐?”

“今晚,为何外面没了声音?”她没有避讳,直接地问出这句话。

“回娘娘的话,今日用罢晚膳,李公公就命人将承恩车上的铃噹都取了下来,说是皇上嫌忧。”

嫌扰?

这承恩车的钤声,是为了让这车辇一路行去,彰显侍寝后妃的殊荣,自巽朝开朝以来,就一直如此,包括轩辕聿都登基了十三年,怎会突然嫌忧呢?

从离秋的这句话中,她明白了什么,只是,她宁愿是不明白的。

侧身躺了,淡淡的话语,从纱慢后传来:

“下去罢。”

离秋奉命退下,她也是今日,李公公按着惯例来问娘娘身子如何时,她据实禀说要到子时后好象才能入睡。

先前她不敢妄禀,但连着十日,都是如此,却是让她瞧出些许的端倪。

未料想,晚上就见了动静。

皇上,对醉妃真的很好。这种好,不同于以往对先皇后的好。

皇上对先皇后的好,永是挑在了明处。

对醉妃的好,却一直都是默默于暗处。

虽然都是好,可,连她都辨出了孰轻孰重。

只是,先皇后和醉妃对皇上的态度却也因着这好而不同。

同样,亦是一明一暗。

这宫里,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想,她是清楚了。

只是,当事的人,却都不清楚罢了。

夕颜胎相稍稳时,皇后陈锦出现在了天曌宫,但,她并未只是来探望夕颜,因着太后那道旨,连她这样尊贵的中宫皇后,都不是说探望就能探望的。

她来此,要找的,仅是陈媛,陈媛将皇后迎到偏殿的侧院中,陈锦巧笑嫣然地持起陈媛的手道:

“听说醉妃的身子好了不少,本宫想着,王妃亦该有空了,是以,特来向王妃讨教绣荷包一事。”

“娘娘,快别说讨教了,妾身当不起的。”

陈媛的气色并不是十分好,或许连日来的忧心,让她的气色,一直是欠佳的。

“好啦,本宫不说便是,本宫托王妃找的图样可有了?”

“百子荷包的图样,妾身找了几幅,就不知道娘娘喜欢哪种。”

“王妃是醉妃的母亲,自然比本宫更知道醉妃喜欢哪种,这百子荷包本来就是绣给醉妃,聊表本宫心意的,就由王妃定夺吧。”

“妾身代醉妃谢过皇后娘娘。”

陈媛俯身行礼,陈锦只一边笑着一边往屋里行去。

甫坐定,陈媛将图样铺开在绣架前时,陈锦道:

“婷婷,把番邦进贡的丝线取来。”

“诺。”婷婷将一紫檀木的盒子奉上,打开,里面是光彩夺目的丝线。

“王妃,这是本宫进宫时,太后赏给本宫的,本宫瞅着颜色怪好看的,一直没舍得用,今日,不妨就以这丝线来绣,你看可好?”

陈媛的手抚过那些丝线,自是知道,这丝线的贵重。

“皇后娘娘,您亲自绣荷包对醉妃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若再用这些丝线,真是再要不得的。”

“呵呵,这可不仅仅是绣给醉妃的,百子荷包,是本宫献给我大巽朝第一位皇子之礼,再贵重,都是要得的。”

陈锦看似温和的这句话,味地,让陈媛的脸色微微一变。

“咦,这丝线,好香啊。”伺候在旁的碧落轻轻道。

是的,很香。

这些置放在盒内的丝线,确实,香到让人不能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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