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繁乱的忐忑

依旧是那隐藏于历下城边山中的空地。

依旧是那座曾经是医院、亦是学校的楼房中。

三楼、图书馆。

在每天清晨八点半左右,都可以在这里看见左言的身影。他完成了今日份的晨练,一般会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书。

虽然但从外表上很难看出,这个长相凶恶、并且穿搭风格就像是黑帮打手的人,居然会与纸质书有缘。

而事实上,左言对于书的喜爱丝毫不亚于对于力量的渴求,他每天都会去读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或有用或无用的书,以保证自己的阅读量。

“嗯...?”

然而,今天这约定俗成的阅读时间中本该维持的宁静,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回来了?”

并没有因为对方贸然进入而发怒,左言主动放下手中的书,从桌上跳下来,有些关切地问道。

当然,这里必须说明一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算得上“关切”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但主动搭话,已经是这个人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关切了。

“回来了。”

叶彩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活动了下还不太适应的筋骨,有些不满地说到。

“怎么,看我回来,感觉很意外?”

“确实。”guxu.org 时光小说网

见对方浑身上下连个伤口都没有,左言也没有继续投入精力,而是跳回了刚才他坐的地方——一个用课桌堆起来的高台,那里采光稍微好些。

这个人一直在最大限度地避免使用电器。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你觉得我会输给那狐狸?!”

“对、昨天我就提醒过你了。胡玉儿很厉害,要杀她的话一个人显然不够。哪怕有可能成功,所需要担的风险也太大了。”

“我差点成功了。”

叶彩不服气地辩解道,但左言却没有多惊讶,反而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有那能力。就是因为你有可能一个人杀了她,昨天你擅自行动时我才没阻拦。”

“不过、小叶你能这么全身而退,倒也给了我们一个惊喜啊!”

突然,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进来。

一张纸一样的薄片从天花板上脱落,然后那家伙迅速变得立体起来,化作人形。

是一名身着白衣的金发少年,很英俊、但从面相来看却是那种不安分地类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风衣,时髦的长裤配着品味独特的皮鞋,不好评价其穿搭衣品如何,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身行头颇有舞台效果,就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啧、你这家伙也回来了吗?”

瞪了金发少年一眼,叶彩似乎很不喜欢这人。而对方却一脸自来熟的样子,声音也十分具有磁性;他的特点很难用三言两语去形容,但若一定要总结,那便是班里的优等生。

这金发少年是那种成绩优秀之余又能在班上积累起人望,身后有许多跟屁虫的类型——如果他上过学,恐怕就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下度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的。

这种人的眼里很少有能称之为困难的东西,自认为一切难关都可以靠自身的主观能动性去克服;在他的组里你会感到十分轻松,只要按照指挥去完成被分配到的任务便可以简单地来到大团体中的第一梯队。

当然,这种类型的人虽然追随者颇多,但却也很容易遭人讨厌;就像现在叶彩对待那金发少年的态度一样,她就很看不惯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回来了,早回来了!当你们需要的我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回来了!”

“切、谁需要你这种自大狂。”

别过头去,叶彩已经开始上头了,她打算这家伙再多说两句,就找个机会直接给他一拳好让其闭嘴。

但是,若那金发少年懂得进退,也不会这么招叶彩讨厌了。

“别这么说嘛小叶,我们三个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肯定要倾尽所有不分彼此啊!”

“闭嘴!不需要你这个外国佬帮忙!”

“国籍什么的都是虚的,我体内的灵魂可是发源于这片土地,回到这里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更何况,小叶你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还是很高兴我能回来的吧。毕竟对付那个妖怪办,你们也多少有些人手不足吧。”

“为什么你这家伙总觉的地球少了你就不会转?啊...真是受够了。左言,我先说下,我宁愿跟余雪去搭档,也不会跟这家伙一起干活!”

见话锋绕到了自己这边,左言便又放下书,冷冷地说到。

“余雪并不是我们的人。跟她相比,米歇尔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闻言,金发的米歇尔也耸了耸肩,不无揶揄地附和道。

“看、头领都这么说了,你就委屈一下吧,‘长发公主’。”

“哈...也罢。你这金毛,最好别拖我们的后腿!”

言罢,叶彩便走出了图书馆。

而米歇尔那旺盛的精力似乎无处发泄,便又盯上了坐在高处读书的左言。他用不那么潇洒的方式爬了上去,然后将头凑过来问道。

“喂、小叶去单挑那狐狸了,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那你还让她去,那狐狸厉害的像是嗑了大力一样。”

...

抖了抖眼皮,虽然米歇尔那奇怪的比喻让左言也忍俊不禁,但他还是不想打开话匣子。毕竟旁边这金毛是个话痨,跟他聊起来了那便没完没了。

“胡玉儿虽然厉害,但叶彩也不是没有胜算。更何况,在这个时间点上败走一次也并非坏事,她可以通过这次战斗意识到差距,免得这份不清晰的认知持续到决战时刻。”

“啊...真是个无情的人。万一小叶就那么被杀了,你哭都来不及。”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断。”

“也是。”

点了点头,米歇尔又望着大门的方向皱了皱眉,继而问道。

“小叶...是不是在我走的这段时间长高了?”

而在另一边,王尧正被绑在“激流勇进”项目的座椅上,用扭曲的表情等待发车。

“3...”

“2...”

“1...”

“GO!”

一声铃响,乘客们同载具一起飞流直下,冲入泳池中,然后被溅的一身水花。

若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得从昨天李雪雁第一个找发现了桥下的胡玉儿,然后将她带回来的时候说起。

那困住她手脚、以及刺入太阳穴的丝线更多地造成的是精神层面的攻击,皮肉伤却屈指可数。就在众人打算将她送到医院的途中,这狐狸自己就醒了。

并在其强烈要求下,仅仅是回家躺了一夜,并没有去接受治疗。

而事实也证明,胡玉儿的确没有在硬撑,她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第二天便已经健康如初。

可就在众人惊讶于这骇人的恢复能力之余,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却迟迟没有被解答。

谁攻击了胡玉儿?

她在与谁进行战斗?

对此,作为当事人的胡玉儿缄口不言,而大家也不好去继续逼问。毕竟说一千到一万,她现在还是个伤员;更何况哪怕真想刨根问底,在场的家伙中也没人有这个胆子。

而就在这进退两难,僵持不下之际,这狐狸又突然开口,以妖怪办总负责人的身份,下了两道命令。

其一,即日起征用李雪雁家作为办公地点,林清华把藏在别处的鸟哥也带过来,所有人未经允许不准出门。

其二,让王尧来,陪自己去游乐场。

将时间快进到现在,两人自“激流勇进”上下来后,表情各异。

“哈哈、真是爽快,我好久没来这儿了。”

胡玉儿笑的很爽朗,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似得。

今天的她格外地大胆,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能露出小腹的那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地颇有镭射质感的外套,穿着一条黑色热裤,少见地没有穿高跟鞋而是换了一双花里胡哨地运动鞋。

当然,如果说上面那些对于胡玉儿来说还算是正常范围的话,那么散着发、把头上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可谓是相当狂放了。

虽说正常人的思考回路来看,那多半不过是s的道具;但万一有那么一个两个较真的,看出了那过于逼真的材质打算过来确认,事情就麻烦了。

“小玉、接下来去哪儿?”

“更刺激的地方,这里还不够刺激!”

自然,如果是这么要求的话,恐怕纵观整个游乐场,只有旁边那过山车的项目了。

依旧是“三、二、一”,依旧是一声铃响,但这明显更加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过山车没能让胡玉儿像刚才那样兴奋,她的表情反而在慢慢归于平静。

“小玉接下来去哪儿?”

“更刺激的地方!”

还是一样的要求,王尧却真心实意地犯了难。

而就在手机中那游乐场的导航app中翻找时,一个小图框救了他。

似乎就在不久前,这里引入了蹦极项目,这新设施可是为这座老游乐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吸引了不少年轻人。

“啊————”

前面客人们的惊叫此起彼伏,排队的王尧也能看出,自己前面的小玉似乎脸上露出了一星半点的期待。

然而...

结果却令人失望。

从出口出来的胡玉儿表情更加平静,甚至有些不满。

“小玉,接下来去哪儿?”

“更刺激、更刺激的地方!!”

病急乱投医之下,王尧昏招连出,天真的以为像小玉这种不怕体感上危险的类型,也许精神上十分脆弱,便提议去了鬼屋。

而结果也可想而知,这狐狸精本就不惧鬼神,怎么可能被人扮得鬼给吓到。

“小玉...接、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回去吧。”

“诶?就要回了吗?”

“嗯...谢谢你陪我出来玩。”

眨了眨眼,王尧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口。

他其实并不像平时给人感觉的那般木讷,这个大学生其实很聪明。

在步行回家的路途上,两人在一片河滩处驻足停留;下面的河一米多深,已经入秋了,河水急且冰凉。

看着清澈的河流,以及那时而经过的三两游鱼,两人都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

“你要跟我比屏气吗?赢了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胡玉儿问道,而另一边,王尧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

“比!”

“可能会死哦,下面河水很急。”

这次,王尧却没有顺着胡玉儿的话锋回答,反而是换了个方向。

他少见地自信的昂首、挺胸,然后答道。

“你赢不了我,我从小就在河里游泳。”

...

...

...

一声惊响,停留在栏杆上的鸽子被吓得飞向远方。

而下方的两人也争先恐后地翻过铁丝做的拦网,沿着陡峭的斜壁顺了下去,一头扎进了河里。

河水湍急且冰凉,但却又异常清澈。

两人在水下,互相看着对方,谁也不服谁。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王尧的确没有吹牛,若是常人,在这时便已经是极限了。但他却看上去似乎还有余力。

接着,时间来到了第四分钟...

这名身体素质还算可以,但却没超出常人多少的大学生已经表情开始崩溃,吐出气泡,显得十分痛苦;恐怕再过十几秒,他就会认输。

但是,他还没打算放弃。

可王尧毕竟不是专业的潜水运动员,甚至连业余的爱好者都不算;四分钟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的脸庞开始因为缺氧变得扭曲,变得面无血色。

而就在这时,胡玉儿先一步窜出了水面,大口呼吸。

“我赢了!”

这个大男孩也紧随其后,激动地从水下跳了出来,但回应他的却是一巴掌。

“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跟妖怪这样一板一眼的比试,我若不出来,你就憋死在下面吗?!”

“你这不是出来了嘛。”

“你这个白痴!傻瓜!”

此刻的胡玉儿披头散发,耳朵上的茸毛也全被打趴下了。但哪怕如此,哪怕两人还在冰凉的河水中,还是不妨碍王尧开口提问。

“那么,刚才的约定,现在能兑现吗?”

“先上去,先上去再说!”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昨天晚上所有的事情,还有你所有想说但不能说的事情!”

“我说了先上去!”

“上去你就又不说了!”

被王尧这么一吼,胡玉儿陡然警醒,然后转过身去,大口地开始呼吸;仿佛每一口空气,对于她来说都是奢侈品。

“我派去余雪身边的眼线死了,他是个尽职尽责、且有能力的人,放弃了混迹于人世间去赚大钱的机会,留在里侧的世界去做一些危险的工作。他很珍惜现在这短暂的和平。”

顿了一下,胡玉儿又说道。

“他被切割成了很多块,凶手就像是在示威一样;说:你们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我对于风险的错误评估导致了这结果,我必须负责。不过、直到当时为止,我都还好,毕竟我找到了那群躲在暗处地家伙的狐狸尾巴。”

易拉罐、一次性筷子、以及快餐盒。

清澈的河水中飘来了垃圾,打在胡玉儿的身上,然后又被河水冲走。没吃完的残羹剩饭黏在了她的裤子、袖角,挥之不去。

“但是,我轻敌了。我失去了能活捉那家伙的机会,甚至险些被杀死。最后、我甚至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杀了那家伙,说不准连复仇都没能做到...”

长舒一口气,看着尚且晴朗的天空,在河川下胡玉儿叹气道。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不论如何,他白死了,线索就此断掉,我们又变得两眼一抹黑。你说...一天之内居然犯了两个致命错误,我这领导到底是怎么当的?”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这并非不过头脑,条件反射性的安慰话语;而是王尧发自内心的,发自真心地如此认为。

但很显然,胡玉儿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够好了吗...也许吧。对于我来说也许已经够好了,我的极限就在这里;说真的、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真的不精于权谋,也不会那么高深的制衡之术;我仅仅是在努力地模仿,去学那些老家伙的做法而已。”

侧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王尧,胡玉儿又问。

“你...也一直觉得我是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坏女人吧。嘛、我也能理解,如果我是男人,肯定也不愿意和这种女人相处,李雪雁那样又漂亮又傻的大小姐才惹人喜欢。我年轻时,也很讨厌那些说话只说一半、满是心机城府的上位者。”

对此,王尧没有回答,两人耳边只有水流的声音。

不过胡玉儿对此也不在意,她又将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天空,开口道。

“一旦被定义为‘说谎者’就是这样,哪怕直言以待,也会被认为是表演。暗处的那些家伙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他们实力强横、而且有所规划;我必须为大家的生命安全负责。但是,里侧世界的妖怪们同样饶不过我,他们认为我是上面的一把利剑,维护人与妖的和平是假、帮助人类清算他们是真。哈哈...虽然这种境况自我上任以来,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次多少让我感到有些疲惫。”

不知为何,她高高低仰起头,然后用有些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啊、我不是在抱怨,这是我应得的。妖怪办里的大家都被我骗过,你也不例外。放心吧,明天我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今天不过是偶发事件...我、我很快就...”

“何必非得转过身呢?”

突然,王尧开口道。

“小玉,转过来吧,我又不会笑你。”

在湍急的河流中,他艰难地走上前去,然后用令人感到安心的平稳声线说到。

“如果我换在你的位置上,早就撂挑子了。哭出来又有什么的,嗯...可能听上去有些不走心,有些难以置信。但我真的很想告诉你,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滋味、这种不上不下的忐忑,我有体会,我很清楚这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扶住了胡玉儿的肩膀,王尧继续说到。

“不被那边信任,但也不属于这边,夹在二者之间,但又一不留神又会被双方抛弃,成为队伍的末尾。我很难给出一个能让你眉开眼笑的解决方案,但起码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跟你一边的!”

接着,用少见的强势态度,王尧扯着胡玉儿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郑重地说到。

“虽然站在中间的人很少,但绝非你一个;你也并不孤独!既然你打算明天再变回来,那么今天就罢工吧,罢工到明天太阳升起为止!”

言罢,四周又只剩湍急的流水声。

而在那之下,夹杂着一丝丝细微的啜泣,在这个偌大的历下城中难以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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