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一世约定

李瑞的小叔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听说李瑞跟他妈见面之后,立刻丢下家具厂的事儿赶过来。

小叔见到李瑞的时候,李瑞脸上气色还不错,就是人瞧着瘦了些。程叶正在一边劝李瑞喝白粥,见到小叔过来也不好意思再亲手喂他,把碗塞到李瑞手里让他自己吃。

小叔坐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那个,李瑞,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李瑞不肯自己吃,伸出两只还有些浮肿的手给程叶看,一脸的不满,像是在控诉程叶不好好照顾病号。

程叶没办法,把勺子接过来,继续喂他。

“这是怎么了?”小叔也瞧见李瑞那双手了,眉头皱成一团。“打了多久的针啊,真么弄成这样?你病了也不跟家里说……”

“没,瑞哥就打了一晚上的针,这是鼓针来回重扎弄的。”程叶喂完一碗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跟小叔解释了下。“瑞哥上午还非要出去,您来了正好,帮我盯着他,别让他乱跑。我下午还有事去学校一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叔忙答应了,他来找李瑞也是说些家事,也不太方便让程叶听见。程叶下午出去上课,倒是正好腾出时间,让叔侄俩说些心里话。

“李瑞啊,你是不是见过……你妈了?”小叔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怕提到这个人李瑞要生气,说的时候带了几分小心。“你妈当年做的是有点不对,但是你也别太怨恨她,她这些年过的也不容易。”

李瑞心里一阵烦躁,“她不容易,咱们这些年就容易了?小叔,这事儿您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小叔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其实你妈后来又回来找过你,她怕你过的不好,留了一笔钱让我转交给你。你还记得不,当初你在省城开小饭馆,我去瞧你,还给你留了一年的租金……那其实是你妈让我给你的。”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李瑞气得手都发抖了,这幸亏面前的人是小叔,换了别人估计他直接就动手了。

“你从小脾气就犟,告诉你真话,你还能把钱收下?”

“我现在就去还给她,我不用她的钱,没穷到要舔人家鞋的份儿上!”李瑞心里堵得慌,一阵一阵翻腾的难受,简直克制不住心里的那股情绪。恼怒,甚至还有点恶心。他宁可穷死,也不愿意接受那个女人的所谓“善意”。

“李瑞,你听小叔一句劝,她毕竟是你亲妈,生你养你十几年……”

“她当年既然走了,就走的干干净净的,弄这么一出算什么?”李瑞骂了一句,嘴角挑了个轻蔑的弧度,说出的话都忍不住带上恶意的揣摩。“她是想让自己心里少点愧疚吧?以为给了点钱,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李瑞,叔不想你后悔,也不想你恨你亲妈、你恨你自己一辈子。”小叔顿了一下,叹气道,“人活这一世,不就是图个心里痛快?你跟叔说,你不拿你妈的钱,你就痛快了?你心里就能高兴一辈子了?”

李瑞抿着唇不说话。

小叔劝了半天,末了儿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瞧了一眼沉默固执的侄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现在也长大了,凡事也有自己的判断。小叔能说的都说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李瑞没吭声,直到小叔临走也只是沉着脸送了他一程,并没有承诺一句。

对于母亲,算是李瑞心里不能触及到的一片逆鳞。他的自尊,他的骄傲,都会在那两个字的称呼上显得单薄而卑微。躲不开,弃不掉,生养之恩有多重,他心里便有多恨。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当年她抛弃的干脆,一次不回来找他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毫无顾忌的恨下去,可以骂她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只给出这么一点微弱的希望?

为什么今天又告诉他,那个做母亲的人,曾经默默的看着他、帮助他,希望他过的好……

李瑞无意识的盯着门口,直到程叶回来,才缓过神来。门口进来的青年干净漂亮,脸上永远都是笑眯眯的模样,瞧着心情都会跟着慢慢转好。

“瑞哥,怎么在发呆?我跟你说啊,今天系主任开会说了一个消息,我们学校好像要在d市建一个分校呢,听说工作环境虽然挺艰苦,但是工资和福利很好……”

絮絮叨叨的话,听在耳朵里一点都不让人厌烦,坐在身边的温度也让人忍不住想抱紧。这么想着,也就真的抱住了,果然连心口的位置都暖起来。

“瑞哥?”怀里的人安静的让他抱着,小心的抬头看他,语气里带了关心。“怎么了?还难受吗,要不晚上再去医院瞧瞧吧?”

李瑞摇摇头,抱着程叶不动,只贪婪的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只有这个人,能让他心里安静下来,能让他舒服。

程叶不放心,到底还是仰起头拿额头贴了李瑞的,小心试探了温度,发现不发烫了这才放心。他抓了李瑞的手玩弄一下,唔了一声又慢慢开口,“我有点想去分校,那边离着农场近些,而且工资高,d市也很好……”

“偷听我打电话了吧?”李瑞贴着他耳朵轻声问。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前几天黄毛才刚给他打电话商谈在d市办厂,程叶这边就能立刻找到一份去d市的活儿?

“啊?没、没啊……”

李瑞咬了他耳朵一下,“还嘴硬,你一撒谎就不敢看我。”

程叶把眼睛移回来,小心的道:“我只是觉得,瑞哥难得有这么好的机遇,既然d市那边条件更适合,没有必要为了我留在这里……哎呦!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可以一起过去……”

李瑞低头吻住那张让自己甜到不行的小嘴,勾住那抹了蜜一般的小舌头,□□不休。也只有这个笨家伙,能轻易的打破他的防线,直接闯进他的心底。

“去了那边……”程叶还不太适应激烈的亲吻,脸上有些发红,声音里也带了一丝说不出的甜腻。“我晚上也能帮瑞哥算账本,听说d市房价不高,咱们可以省一些,买一套房子。”

“然后呢?”李瑞蹭了蹭他的鼻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说出那些他们即将拥有的幸福小日子。

“然后,就忘掉之前不好的,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啊。”怀里的人笑弯了眼睛,连唇角的小梨涡都露出来。

李瑞摸摸他的脑袋,应了一声是。

也许他现在还无法忘记心底的愤恨,也许他现在还忍不住去恨她,但是时间总会慢慢流淌,心里再多的不满也会被其他的温暖所覆盖的吧?就像是现在,他真的一心一意的想跟程叶过日子,每一天都要笑,每一天都要开心。

他无法承诺一句原谅的话,就让时间去证明吧,也许,等他变得足够成熟,便能将过去的背叛所遗忘。

程叶把去d市调动的事情跑下来,李瑞也将公司搬了过去。d市原本就是龙哥的地盘,李瑞一过去,便得到了礼遇,公司业务开展自然也比之前容易了许多。李瑞租了一层写字楼来办公,离着程叶的学校不远,都是临近市郊的地方。

程叶当了几年老师,也逐渐沉稳下来,但是他这个年龄夹在一群老教授身边,还是很显眼。尤其是有的时候还要给研究生院的学生们上公开鉴赏课,身边的女学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李瑞公司的事情稳定下来,眼睛就盯到了程叶身上,瞧着程叶身边冒粉红色爱心的女学生,心里很不爽。

“程老师,你的手真漂亮!”甚至还有大胆的女学生凑到程叶身边,红着脸开口搭话。

有什么漂亮的?李瑞鼻子哼了一声,手指肚上、手掌心儿里,可都是薄茧呢!

“程老师,你的手指真长……”

李瑞也注意到了,拧着眉头盯着那双修长的手,他时不时该套点什么上去,这样那些女人就知难而退了?想着那双手上带着细小金属指环,李瑞眼睛的颜色变暗起来,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李瑞一直想着这个,等到程叶下课,难得的没有板着脸。程叶也觉出来了,回家的路上忍不住歪头瞧他,“瑞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李瑞唔了一声,“小叔今天打电话来,说老爷子最近形迹可疑,常去农场阅览室晃悠,很可能有情况。”

程叶笑道:“那一定是好情况。”

确实是一件喜事儿。

李瑞他爸终于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不过以他们这个年纪,说是夕阳红也不为过了,一把年纪的人不谈什么浪漫,只求找个能相互依靠扶持到老的伴儿。

李瑞他爸找的是农场阅览室管理书报的孙阿姨。俩人是经常在广场上参加老年人交谊舞,慢慢认识起来的。

李瑞他爸追求人老太太的事儿,小叔在电话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爸以前哪儿会去读书看报啊,现在每天胳膊底下夹个小字典,天天白天去阅览室报道。晚上俩人还一块跳舞,你爸一跳舞,就高兴的恨不得把后槽牙也给笑得露出来……”

李瑞对他爸多了解啊,一听就知道这事就知道有谱。他对两位老人的事情是一百个赞同,从电话里旁敲侧击了半天,终于从他爸嘴里问出了准信儿。两位长辈确实是有这么个意思,但是碍于儿女们,不好意思开口。

李瑞这边很积极,恨不得收拾房子,让他爸立刻再婚,“您甭管我,您觉得好就成!要什么东西您只管跟我说。”李瑞觉得他爸身边确实是需要有个人来照顾,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李瑞他爸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个确切结果就挂了。

程叶心思要细些,想了会跟李瑞说,“该不会是孙阿姨那边的问题吧?爸挺开明的,连咱们在一块他都没拦着……”

李瑞不乐意了,抱着程叶不让他在家里继续写教案,“什么叫‘连咱们在一块他都没拦着’啊?咱们在一起,那就是应该的!”

程叶拿手里的弹簧圆珠笔在李瑞脑门上吧嗒吧嗒来回戳了几下,笑道:“恩恩,应该的。好了,快放开我,明天还得上课呢。”

李瑞不放手,手还有往衣服里伸的趋势,“程叶你最近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不喊‘哥哥’也就算了,现在是不是连‘瑞哥’也省了啊,嗯?非得教训、教训你才听话。”

程叶在李瑞怀里蹭了两下,躲开他的手,凑过去和他接吻。这么多年老夫老妻,很快就抓住了李瑞最喜欢的地方,小舌头贴着他的牙齿来回动着,连手都大胆的一路往下,用一根手指在李瑞小腹来回划着。

李瑞眼神发暗,伸手要去搂住程叶,却被程叶利落的躲开了。挑了事儿的人抱起茶几上的教案和材料,几步就冲进了书房,李瑞晚了一步,刚到门口就听见“啪嗒”一声上锁的声音。

李瑞在外面“梆梆梆”地敲门,嚷嚷着让程叶快出来。

程叶在里面还笑,回了他一句,“你先等我写完教案啊,哥!”

李瑞气得恨不得要磨牙了,“程叶你给我等着,出来看我不收拾得你三天下不来床!”

书房里的那位还在笑,一点都不怕他。

阅览室的孙阿姨是勤劳善良的好女人,她年轻的时候丈夫病逝了,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女儿拉扯长大,深知生活的不易。孙阿姨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性格也开朗乐观,同李瑞他爸这段“恋爱”谈的还不错,唯一担心的就是女儿不愿意。

这还真让程叶说着了,李瑞找人打听了一下孙阿姨女儿的住址,很快就找了过去。

孙阿姨的女儿是小学老师,现在已经结婚了,她听了李瑞的来意,立刻表示赞同母亲找个伴儿。她叹了口气,“我妈那人其实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生怕别人生气。这样吧,我跟你们过去一趟,亲自跟她说说。”

李瑞自然是满口答应,带着孙阿姨的女儿就回了农场。母女俩这么多年互相疼惜着过来,一见面嘘寒问暖的,瞧着都觉得心里热乎。孙阿姨的女儿也是个爽快人,直接就表态了,“妈,从我结婚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想着给您找个老伴儿呢,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有个人互相照应也好呀。”

孙阿姨脸微微有些圆,见了人就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如今听了女儿的话不但弯起眼睛,脸上还红了些。“哎,这,我们这么大年纪了……说出去也不大好,你在学校当老师呢,别让人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妈,您就放心吧!”孙阿姨的女儿笑眯眯的劝自己妈妈,还体贴的给她揉了揉肩膀。“您呢,就赶紧给我找个爸就成啦。”

她们在这儿说了个赶紧,李瑞就当真听进心里去,回头就开始忙活开了。

李瑞这边能找的帮手就是他小叔,小叔自然也是一百个愿意促成自己大哥的好姻缘,叔侄两个忙里忙外,把林场的小二楼又重新布置了一下,那叫一个喜庆。

李瑞他爸和孙阿姨被推过来看的时候有些吃惊,不过儿子亲人们都表态了,两位老人也不再犹豫,利利索索的去领了结婚证,准备筹办婚礼。

李瑞他爸再婚前一周,老爷子红着脸去金店包了一对老金戒指,有点俗气的龙凤戒指,可就这样还是让一边瞧着的李瑞眼红了。李瑞瞅瞅自己光秃秃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程叶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实在是缺了点什么。

“爸,我明天出去一趟。”李瑞瞧着那一排排的戒指,眼睛有点移不开。

李瑞他爸只当儿子是公司有事儿,自然答应了。

可接下来一周的时间,李瑞跟程叶忽然就找不到了。打电话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要不是李瑞留下一帮公司的小兄弟们在这里帮忙,李瑞他小叔都快急得跳脚了。

“您别担心,瑞哥和程叶过几天就回来了。”黄毛如今是公司的人事顾问,这会儿李瑞他爸操办婚礼他也特意赶来帮忙。

“这两个小子去哪儿了?这么忙的时候,两人还玩失踪,真是过分!”小叔嘟囔了几句,“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黄毛嘿嘿直笑,也不说话。

“还装神秘,总不能出国了吧?”小叔也不再多纠结这个问题,那边请帖上出了点差错,又忙着去修改了。

李瑞他爸结婚的当天,黄毛秉承李瑞一直讲的“低调”二字,让手下的兄弟们全部穿上统一定制的高档黑西装,统一配的名牌黑墨镜,每个人的头发都梳了锃亮的小背头。

李瑞被这么一帮二货从机场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想踹人!那位给李瑞开车门的还没觉出错来,一脸严肃的拿手垫着车门上头,生怕李瑞坐进去的时候碰着脑袋。

李瑞觉得这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脸又被黄毛丢光了,这他娘的太丢人了。他临走的那天还一再强调黄毛,让他弄的低调一点,这小子也点头说懂了啊,这都干的什么事儿!

程叶在一边握住李瑞的手,笑道:“算了,瑞哥,这样也挺好的,多热闹啊。”

李瑞岔开手指跟他十指相握,两人无名指上的小圈儿镶钻的戒指相撞,让李瑞心里舒坦多了。既然程叶说算了,那就算了吧!

李瑞他爸的婚礼是小范围举行的,请的都是老朋友们。孙阿姨的女儿还当场给献了一束鲜花,亲了亲妈妈的脸颊祝她幸福。

小叔和胖婶子在下边看着,胖婶子更是热泪盈眶,几次都忍不住去擦眼泪。

李瑞和程叶在下面看着,两人的手指自然交叉相握,两枚戒指叮的碰在一起,隐在各种细碎的声音里,但又幸福的让人心里要冒泡儿。

司仪在上面问了,“请问您是否愿意爱您的新娘,照顾她,呵护她一世,让她生活幸福,笑容甜蜜?”

李瑞他爸有些紧张,但还是回答的中气十足,“嗯!”

底下笑了一片,原本紧张的新娘子也乐了。

“老爷子您不能这么说啊,现在结婚都得说‘我愿意’,哈哈!”司仪又念了一遍,台词朴素,但也真情实意。“人生风雨几十年,愿得良人常相伴,您二位有幸相知、相遇、相爱,是否愿意携手共度此生?”

李瑞也笑了,他把程叶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捏了捏他的指头,冲他做了一个口型——我愿意。

程叶手指头在李瑞掌心扣了扣,眼睛都笑弯了,比着口型道——我也愿意。

谢你二十年来,伴我共度风雨。

谢你二十年来,与我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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